巷口有一顶小轿,那仆人将赵执请至轿中。轿帘放下,无人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二人小轿是从侧门进的。下了轿,钱漱徽穿着燕居服,已经站在那里相迎。
赵执见过礼:“不知钱大人叫下官,有何事吩咐?”
钱漱徽:“稍安,请随老夫来。”
赵执跟随钱漱徽来到书房中,仆人沏上茶来,将门带上后,书房里便只剩下了两人。
钱漱徽从案上找出一张纸递给赵执,赵执一看,正是他不久前到尚书府写给钱漱徽交代牛栏县檀禧所作所为的那张纸。
“尚书令大人这是?”
“君刃,我问你,檀禧在牛栏县欺民的事,真是大理寺查案时无意中撞见?”
钱漱徽既神色严肃,赵执不敢隐瞒。“不敢有瞒大人,此事,是我府中的人到蜀地游历时,先是偶然撞见,后来就是深入那牛栏高山峻岭之中探查所得知的。”
“你府中的人?既不是元骥,你府上还有别的能人?”
赵执不想把云影坊和李秾的事说出来,便只能含糊。钱漱徽看他为难,便不再追问,他今日的重点也不在此。
“老夫在尚书令这个位置有近十年了,虽不算太长,但所见所闻也比朝中人多得多。那日你到府中递给我这张纸。老夫的第一反应竟是有些恍然,许久没有人到我这个尚书令跟前说起檀家的事了。”
赵执心里一惊,看到钱漱徽已有风霜之色的脸庞上长长的胡须。“尚书令大人是指?”
“这几十年,檀家在京中朝中枝繁叶茂,几成大晛第一大族。位置太高,又没有别家来制衡,檀家能做的事,能越的界,便越来越多了。君刃,老夫手里,满朝御史,谁不知道些檀自明背后的事?可笑的是,我们这些人多年缄默不语,你是第一个登门和我谈檀家的。”
钱漱徽略微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赏。“这是老夫今天邀你来府中的原因,想把一件事交给你去做,不知你可愿意?”
赵执自莲塘事件重入朝堂以来,虽日日与钱漱徽朝堂相见,也多次相对议论朝事。但若是论私交,不论是从前赵釴在时,还是昌祐之后,都没有。他实在感到突兀,为何钱漱徽突然要说要交给他一件事去做,因此一时只看着钱漱徽并未说话。
“今日你既肯来我府中,可见你心中虽有迟疑,但存了一份对老夫的信任。君刃,你可想知道老夫想让你去做一件什么事?”
赵执虽不了解钱漱徽,却看到了他眼中的信任,起身拜道:“请钱相示下。”
“大司马檀麟退后,君刃,你可知现如今朝中有多少檀氏族人?”
“晚辈虽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朝中,来自檀氏的同僚确实不少。”
“依你之见,哪几位比较重要?”
“左都御史檀自城,兵部尚书檀自明,太常的檀岳,禁军里有副统领檀霸,至于地方……晚辈没有去过地方,也没有入过吏部,不知地方州县官名单中又有多少檀家人。不过,想蜀地牛栏那样的偏僻之地,檀家都能将家奴檀禧安排到那里,可以想见,各州县中檀家人实在不在少数。”
钱漱徽随着他的话点头,说道:“还有两个人你并未说到,可在这两个位置上,这两个人绝不可忽视。一位,是去岁进宫受封贵妃的檀麟侄女檀姒。一个,是津税司的檀巽。”
“津税司?津税司专管长江秦淮各渡口商船载货过渡入税,津税司也有檀家人?”赵执此前并不认识这个檀巽。
“以上这些人……”钱漱徽的目光透过纱窗望向外间的虚空处,“在大晛和陛下的这个朝廷,檀家人也太多了。君刃,不知你可也有老夫此感?”
“钱相……”
这个话,赵执就是与谢赓两人相对时,都没有明说过。两人只是默契地看不惯檀自明,挑了他的万耘青禾为口,联合李秾来对付此人。实际上,正如钱漱徽所说,朝中的檀家人太多,占据显要位置,并且多有食君禄而在其位不谋其事者。
“如何?”
“晚辈心中认为,确如钱相所说。”
钱漱徽点头,语气颇有些自嘲:“说来也是好笑,老夫在朝中一辈子,任尚书令十载,门生故旧竟还不及他檀家人多。”
“钱相也并非结党营私之人。”
“老夫也并非是要自夸自诩。只是,这朝中风气不正,吏治腐败,一氏族人太多,正是症结所在。老夫在这个位置上,虽然年老,但不昏聩。初雪那日,你来找老夫,老夫面上未有表露,但是心里感受颇为复杂。意外有之,欣慰有之。”
钱漱徽看着赵执,发现这个年轻晚辈只是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并未表现出多少欣喜惊讶等情绪,这正是他乐意看到的,赵执此人,沉得住气。
他接着说道:“朝中年轻而身居高位者不少,又有哪个是看不清事情的笨人?却只有你来肯登门来与老夫说关于檀家的事。多少人怕说了,得罪檀家,累积自身名利食禄。”
话中有明显的赞赏之意,赵执却知道,这份赞赏绝不该自己一人领受。
“钱相,赵执踏进钱府之前,也再三考量犹豫。是晚辈的近友,给了我踏进钱府的动力。”他想到的是李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