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亮是李秾打过交道的为数不多的朝臣。
“没想到祖亮大人能有这份心。不是听你和谢将军说, 如今大晛朝臣们蜷缩在京中, 对地方知之甚少,所出政务皆是纸上谈兵吗?”
“是, 所以我来问问你, 春耕时你是在青龙江畔的所见所闻。有所依据, 朝议是我也可以帮助祖亮说几句话。”
“我虽然所见不多, 但一定知无不言。”
两人在院中就着地图谈起青龙江, 说到关键处, 李秾兴味盎然, 站起来比划着。院墙边一株夏日海棠开得正好, 李秾眉目飞扬地站在花下说着话, 还是着男装,可是简朴动人, 让人忍不住多看。
陈伯和陈婶偶尔进院中来, 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的背影,都觉得眼前的场景少见。老夫妻在赵府中几十年, 未见过府中有这样和谐谈笑的场景。皆因赵府情况特殊, 男女主人是兄嫂, 因此别扭冷清了几十年,也养成了赵执不近人情的性子。
老夫妻本以为赵执倾慕的会是京中哪家高门的小姐, 想不到会是李秾。赵执这几年因公务繁忙,早已形成了早出晚归的习惯,有时甚至深夜方归。也就是最近将李秾叫到青溪养病,他才按点来按点走。在外的时间少,在宅中和李秾议事的时间多。
就是每日定时喝祛毒的汤药,两人也都是在一起喝的。好似赵执不放心李秾,非要把她拘在宅中自己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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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议论流民安置问题议了半个月。近年收成不好,原本已经泛滥的流民已成大晛各地州县最急迫的问题。皇甫震霆登基初期支持各地大户雇流民为佃户,当时缓了燃眉之急,但现在却不再可行了。豪门大户开垦各地山泽,山泽也是有限的。
祖亮自请出京考察,常年习惯呆在京城的满朝文武并不十分支持,还有人说了二品大员到地方有人行贿的安全难以保障的问题。谢赓差点忍不住翻说这话的人一个白眼,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听朝臣在殿上夹缠不清,没想到现在有人能本末倒置如此。
表态时,尚书令钱漱徽和大理寺卿赵执都支持祖亮,赵执一改往日朝议时常见的沉默,谈起南方交广的青龙江畔。有这两人说话,皇甫震霆最后同意了祖亮外出。
皇甫震霆大概也是不忍心再看到帝京各大城门处的冻死饿殍,拿出了决心要让流民有所安定。祖亮出京,不过五日后就寄回了第一封奏章,流民的问题比预想中的要严重。
当天,皇甫震霆就召他信赖的朝臣进宫,在紫极殿喝茶,喝了几个时辰的茶没说正事。最后众人才明白,皇帝陛下这是向大家哭穷来了。要安顿流民,光有决心和举措是不行的,祖亮这次外出一回来,就要准备好大把的银子。
“朕想在京中给生母建一座庙宇,塑金身佛像,自登基时朕就在想这件事,因国库紧张,想到如今都没有实现……”
檀自明:“陛下如此挂心,这是作臣下的失职了。臣觉得,给娘娘捐庙宇的事,秋收之后就可以提起再议。”
“陛下,京中不宜再修庙宇。”赵执直言不讳道,众人的视线一时间都向他看过来。
赵执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其理由有三,一是帝京人口近百万之多,而土地紧张,各处街巷衙署均已十分拥挤;二是宫中现已捐建了多处庙宇,且还有扩张之势;三是,庙宇必然供养僧众,所有僧众不稼耕不交税,长此以往必成为朝廷重负。”
赵执一向寡言,很少这么直接地反对什么事。皇甫震霆刚提出就被驳斥,心里不舒服,可看赵执神色如常,看似并无私心,因此一时也并未发作。
檀自明立刻接道:“可毕竟是陛下的生母。”
半响未开口的钱漱徽适时说道:“陛下的心思,我等都明了。臣也认为,檀尚书说的对,此事可在秋收后议。”
得到钱漱徽的支持,皇甫震霆刚才的不快才退去。
“天下财富,在开源节流。朕今日请诸位来紫极殿中饮茶,既是闲叙,也是想请教你们诸位,可有什么法子为朝廷开源?”
这一句话问出来,众人有片刻的沉默。皇帝陛下自己是穷得硬要他们想办法了。
给朝廷管账的是祖亮,今天他却碰巧不在这里。众人一时无话可答,殿中只听到啜茶的轻微的声音。
赵执觉得杯中今春新采的茶实在是难喝,放下茶杯就准备说话。此次南谯郡中被车鳌所困,死过一回,他现在有些不像如之前那样谨慎的意思。
“陛下可知道永嘉郡守是谁?”
皇甫震霆皱起眉,突然被这么一问,答道:“永嘉郡守?朕怎会特意去记一个郡守的名字?”
“那陛下可知道交州、广州二州的刺史是谁?”
“这两州的刺史想必都是父皇和皇兄在世的时候任命的,我不知其姓名。我倒是记得,广州刺史在圣寿节时送过一柱罕见的珊瑚,我好像记得他是姓……他姓檀吧。檀卿,广州刺史是你檀家人。赵君刃,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想说的是,大晛广有四海,有永嘉、瀛洲、交广等大港,不知陛下可曾见过?在这些沿海港口,各国往来商船如过江之鲫,海陆奇珍交易数不胜数。陛下可知道,光是广州一港每日所缴商税便可达万钱。这些年,朝廷臣僚们思想守旧,以为交广还是过去的边远蛮荒之地,因此并不了解也不上心,税制未变,放任巨额财富流入刺史口袋,流入海外。陛下,臣以为,为天下开源,当从管理交广商税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