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接近梁州,天气越是严寒,李秾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在看到梁州地界碑的时候,李秾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距离骕化城还有一天路程时,李秾将令容托付给信得过的茶叶商,托他们将令容带到秦氏磨坊。
离别在即,令容突然拔下头上一根木簪,递到李秾手上。
李秾佝偻着腰,几乎已经站立不稳,还是勉强朝她笑笑:“小丫头,给我这个干嘛?我又不簪发。”
令容从李秾手上拿过簪子,放在嘴里咬,吐出一口木头渣滓再递给李秾。李秾才发现,那是一根被木头包裹的金簪。
短短数月,十岁的令容已经历过世间最沉痛的颠沛离别,她已学会分辨这世上的人心。
“这是父亲交给我和母亲保命的财物,父亲说,没办法的时候就可以用它。母亲说,等姐姐把我送到外祖家,就把这个送给姐姐,我也想把它给姐姐。”
“令容,你有世界上对你最好的父母。”李秾伸手摸摸她的黑辫子,表示收到好意。
“只是这金簪,姐姐以后都用不着了。”
令容在李秾的脸上看到某种颓败的神色,仿佛这世间什么都不能再让她开心了。
茶叶商的马队催促启程,脚程快一点,他们今日黄昏就能到达骕化城。
令容骑在马上,不舍地朝李秾挥手,远远问道:“姐姐,你今夜住在哪里?”
李秾随手一指不远处一座小山。“我会去那山上看看梁州的月亮。”
————
当夜,是梁州人的扫尘节。
五六匹快马从古道上飞奔而来,在路口刹住,惊起满市镇的犬吠。
一位劲装青年将令容抱下马,问她:“那位救你的姐姐在哪里?哪家脚店?”
令容指指远处的山,“姐姐说她要去那山上看月亮。舅舅,姐姐不是去看月亮,姐姐她生病,病得快要死了……”
青年看了看远处的山,“快!上山。”
山上只有一座古庙,寂静寒冷。
众人将火把一照,有个人倒在窗前冰冷的地上。
令容扑上去:“姐姐!舅舅,她就是李秾姐姐。”
秦甄上去,将手伸到李秾鼻翼之下,气若游丝。
“令容,别哭了,将她扶到我背上,她快没命了,只有你外祖有办法救她!快!”
秦甄骑上马,让人将李秾绑在自己背上,“驾”一声催动身上的马匹,再狠狠抽一鞭,马匹瞬间跃出去一丈远。
他骑的是秦氏磨坊最快的一匹天山驹。今夜有月亮,正好赶路。只希望李秾能撑住,不要死在半路。
远在万里之外的建康城,下了昌祐九年除夕前最大的一场雪。
赵执于梦中惊醒,推开房门,看到庭中已是满目洁白。
他方才梦到李秾,仿若是那年初初确定心意时,她穿着男装,修竹一般站在廊下,长眉星目,隔了雪中看过去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赵执回到灯下,翻出李秾留的那封诀别信。读了许久,他将信纸放到焰火处,烧着。
李秾的天涯再远也在他心里,他与她必不是诀别。
第145章 阴晴圆缺
骕化城的冬夜狂风呼啸。秦氏磨坊却燃着灯, 一对悲戚的老夫妻站在院子门口,他们要亲自问问女儿的事,问问女儿是怎么死的。
寒夜中秦家的马匹驶近, 秦甄从马背上抱下来一个人, 解开大氅, 却是个奄奄一息的瘦弱病人,早已口不能言。
“爹, 此人快没命了!”
李秾被带进内堂, 老秦公听完外孙女的哭诉,让秦甄拿出了家里珍藏的千年人参, 想办法给李秾服下去, 折腾到天亮, 只堪堪吊住了她一口气。
令容守在李秾身边泣不成声, 被秦甄哄好, 让她细说在郴州遇险的经过。令容擦干眼泪, 将母女俩求医、被掳、被救再到母亲生产过逝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到李秾和她一起将母亲葬在镇外的山岗, 一直听着的秦母受不住丧女之痛, 痛苦地跌在椅中哭出了声。
天大亮时, 秦家磨坊门头上挂起了白幡,秦家连夜请了法师来给去世的女儿招魂。
秦氏磨坊在骕化城以信义立足, 李秾既是外孙女的救命恩人, 她的性命一定要救。
秦甄让人装好马车,要将李秾背上去, 被老秦公阻止, 李秾这个样子, 已经不起路途颠簸,并且她一旦离开人参, 立即就会殒命。
“拿上我的帖子,去请你外祖到磨坊来。你外祖外出云游,前几日才回到家。萍水相逢,这个女子能护送令容到此处,这也是她善心得到上天回应,命不该绝。”
秦甄意外:“外祖竟回来了?我以为只有舅父在家。”
老秦公口中的外祖,不是他本人这个令容的外祖,而是秦甄的外祖。
“父亲,我这就去!”
老秦公说李秾命不该绝,那李秾该是有救的了!秦甄的外祖半世行医,如今已年近百岁,在当地被人称作“老神仙”,既然云游归来,一定能救李秾一命。
————
还是那堵非常高的墙,李秾有些记不清了,这是黎多城得世子府,还是帝京的国公府,她只知道自己要翻过去,从高墙的禁锢中翻过去,然后她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