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心焰常炽
马队行至于石州, 在石州府城中一家质铺歇宿。当晚,主事接到消息,让马队和所有质铺伙计在第二日前往山中的道观, 搬运道观中所藏的简牍。那些简牍午后就装上马车。质铺人数不够, 主事留下李秾在内的十人, 帮忙一起将简牍运走。
李秾心情低落,本想早些回到马场, 却没想到几日后大家将马车换成船只, 直到数天后到达入海的港口,换成大船驶入茫茫东海。
东海一望无际, 船在海中行驶, 不知何处是目的。
质铺的掌柜核查过众人身份之后倒也不瞒大家, 这些简牍都是过去留下来的。这一趟是受上面的命令, 将它们运到东海中的海岛保存。至于为什么要将它们运走, 主事望着前方茫茫的海面, 心情有些低沉地说, 上面的几位掌柜都判定, 北境局势扑朔迷离, 不久的将来,战事一旦蔓延向南到石州, 道观中这些简牍必然逃不脱付之一炬的命运, 因此要趁现在运走。
能将这么多简牍保存完好,并不容易。李秾和大船上随行的伙计们聊天, 却发现他们之中多是出身底层的普通百姓。
直到开春时, 李秾才随马队返回柑栅马场。这时她才得知, 马场中起了瘟疫,一半多的马驹没有挨过秋冬, 剩下的一百余匹熬到开春,也还在相继得马瘟死去。
马瘟不会传人,马夫们想尽办法精心照料,将此前传下来的经验挨着一遍一遍地试,却发现始终收效甚微。若这样下去,到了夏季,马场就不会再有马了。
马夫们用的方法五花八门,李秾无法可想,只能将剩下的马驹编号,每日用纸笔记录每匹马驹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方子,症状有何变化,试图通过详细的记录找出有效的方法。
大伙正在着急之际,骝翁从骕化城带回一个消息,翟掌柜不远千里请了一位吐谷浑老兽师来给马群诊治。
是骕化城主理锦狐庄的翟氏?
李秾正愣神之际,帐棚厚厚的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面色白净的青年。
帐棚中的马夫纷纷恭敬叫他:“翟掌柜。”
翟九渊带着众人和请来的兽师去了马棚,让兽师给马驹诊断,又让众人把从去年秋冬到现在的马瘟症状说了一遍。
他在人群中无意中瞥见李秾,只见她捧着块薄木板,正奋笔疾书,板上已写了厚厚的一沓麻纸。
锦狐庄虽然富有,但也不能如此浪费纸笔。翟九渊正欲制止,李秾却将那厚厚的一沓麻纸双手递到他跟前。
翟九渊打眼一看,纸张居然详细地记录了每只马驹的症状。马场中有十几种马驹,马种不同,犯马瘟的症状是所有不同的。方才马夫们细细说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十分杂乱。
翟九渊将那沓纸递给兽师,所幸兽师也是识字的。他接过去一看面露喜色:“这样记着就清楚多了!翟掌柜,我先去开个方子,今晚煮在盐水中灌服试试。”
“请。”
马夫们去帮着兽师煮盐水,翟九渊叫住李秾:“你就是骝翁去年冬天带到马场的女子?”
李秾有些惊讶:“掌柜的怎么知道?”
翟九渊:“这片马场归庄里管辖,进了人我自然知道。骝翁说你救过人,有侠义之心,并且勤奋聪慧。”
李秾淡淡一笑,摇摇头,“不过是因为骝翁待人和善,是他发善心收留了我,我没有他说的这么好。”
翟九渊问李秾:“你能识字,想必是官宦人家出身?”
“先父是野川镇贩马的农户,小人是村野百姓家出身,祖辈都没有出过官宦。”
翟九渊虽然年轻,见识却不比普通人。他看李秾虽然身着粗布褐衣,对话之间却自有一份笃定从容。他猜想,此人过去一定有些不同寻常的经历,让她在这偏僻寒冷的马场也能获得一份沉淀。
想到这里,翟九渊突然想问李秾一个问题。
“你似乎是叫李秾?李秾,养马在大晛乃是末技,你用纸笔写了那么多所见所闻,即使在兽师那儿有点用,也不过微学。你能读书识字,即使是女子,也该有许多其他事可以做,不知为何会对这样的微学末技有兴趣?”
李秾一愣,想不到翟九渊竟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
其实她留在马场不过是因为这两年的机缘巧合。命运弄人,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从来都不多,顺势而行,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若依他这么说,养马只能视为低贱之职,他们这些人也只能是低贱之人么?
李秾认真想了想。
“翟掌柜可读过庄周?庄周的书中有位庖丁,庖丁善解牛,养马若是末技,解牛岂不也是末技?庖丁之解牛,却能做到既合乎音声,自得其乐。又由技入道,不疑不惑。养马虽属末端,却是不该轻贱的。”
这番话是李秾的心里话,她是回答翟九渊,也是说给自己听:“世间之道,正是寄于微学末技之中。翟掌柜,养马,其实并不轻贱……”
翟九渊听她说完眼前一亮,顿时心情愉悦。
“你说得甚好!不过有一处我得更正。依我看呢,世间技艺就不该有什么本末之分!”
马夫在外间请示翟九渊,翟九渊走出帐棚,李秾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