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骥领着三四个船工和世子带来的一票仆从分一段距离在岸边站着。远远看到船头氛围像是凝固了一般,赵执和世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但都一动不动。元骥心中警铃大作,预备着两人谈崩交恶,那将是非常棘手的场面。
但过了许久,看到赵执只是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下腰间的剑,递给了那世子。元骥大为意外,手心紧张得出了汗,那可是跟了赵执十几年的沉渊,他一时恨不得立刻跟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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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执抱拳行礼:“这把剑从今以后就归属世子了,还望阁下珍惜。”
世子:“那当然,我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右之先生,你果然行事痛快!我决定和你慕氏做交易了。你说说看!”
“很简单,世子借七百精兵护送慕氏十五艘商船平安渡海,保证不使货物受海盗劫掠。商船一旦平安到达天竺,舱中这批刀兵即全部归世子所有。”
“好!海上讨生活的贼寇再没长眼,看到我父子的旗号,也不敢主动过来招惹。此事对我来说太过容易,右之先生,咱俩这笔交易,你可要吃亏了。”说罢哈哈大笑。
赵执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世子放心,慕氏的利益在别处。”
两人当着舌人的面击掌为誓,然后一前一后走下船来。世子随即带着一帮仆从呼啸而回,而赵执原地岸边,远望着他。元骥这才放下心来,知道这是谈妥了,但他走过去看,赵执腰间的沉渊确实没有了。
“此事,不要告诉李秾。”赵执负着手回头交代他。
元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情低沉地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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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元三年的冬至日。
李秾收葬了柳兰卿的尸身,在黎多一座朝北而望的矮山上给他垒了一个坟茔。她朝坟茔嗑了三个头,然后下山离开,登上了北归回大晛的船。
船上只有元骥和数名船工。元骥奉赵执的命令回建康城看望慕容氏,并打理城中的两家商铺。李秾没有见到赵执,听说他在前一晚已经带着孙孚随慕氏的商船启程渡海前往天竺了。
李秾久久立在船头,注视浑黄的海水卷起浪花拍打船身。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赵君刃了。
她经历了多次死里逃生,看到了异域风物,也目睹赵执变成商人慕右之的冷漠。她依然一无所有,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船往北行,李秾日日在船头沉思眺望,有时站着好久都不动。有船工给李秾送来外袍,交代她船头风大,穿厚些。船上衣食住一应物事都齐备,船行得很平稳,李秾甚至都没有晕船。她也从这趟船,看到了“慕氏”的实力。
李秾征得元骥的允许,在船舱中办公的地方找了一册书来读。文字很是艰涩古奥,是扶南人抄的中土古籍的抄本。可看她读得认真,元骥便也不赶她。
船到广州港时,在港口停了五天。元骥带人到城中收了一堆账册,领着账房在船舱内核算账目。
李秾观察了他们半日,终于鼓起勇气跟元骥说,自己可以帮忙。
元骥将信将疑,但看到她从容的样子,知道她以前在谢府中时也打理过谢府的账册,加之现下也缺人手,便让她试试。
很快,元骥惊讶地发现李秾数算的能力丝毫不亚于请来的账房,账目数字一旦经她手中,便很少再有错漏讹误。并且李秾脑袋灵光,手脚麻利,做事极快。他终于知道谢赓和赵执为什么总是维护李秾了,因为李秾实在不像一个从未得到先生教导的乡野村人……
到了最后几天,李秾每天跟账房先生一道早起,一直伏案忙碌到掌灯时分。元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时常提醒李秾可以休息。
李秾摇头,不知疲倦的样子,淡淡地说:“元主事,我在这船中白吃白喝那么长时间,早就拿够了工费。这些事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你就让我帮忙吧。”元骥便不再说什么了。有了李秾的帮忙,船在广州港停留的时日缩短,提前三天启航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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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长江口,视线中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故土风物。
两岸桃花蘸水,开得正好,此时已经是绍元四年的春天了。
她从去年夏天被绑,大半年之间,走了一趟万里之遥的鬼门关。
李秾站在船头眼泪汹涌,和她一起的那一百多号人,再也回不来了。
元骥从船舱中走出,看到李秾瘦弱的背影哭得轻微抖动,心里也不免唏嘘。
她等李秾心情平复,走上前去问道:“你回到建康城中,可有什么打算?该是回谢府?听说谢赓将军在东海打了胜仗,朝廷又升了他的职,如今还节制巡防营,却在兵部挂职了。”
李秾擦干眼泪,“元主事,谢府中换了养马的人,我早就不是谢府的下人了。”
“那你……”
“我回到城中,该是去橐驼庙,老橐驼和阿棉还在那里。”
“橐驼庙么?”元骥是知道那里的,那个废庙顶多算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处所,不是什么可以住人的房屋。
“嗯。”李秾点点头,一时想到朝廷的流民之策,想到城中肯定还在查户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