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
宁和面露茫然,不知她是缘何忽然说出这么句话来的。
那边周琛书挣扎良久,还是开口了:“……宁妹,此行危险,万不可叫你如此冒险,还是、还是由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宁和看了他片刻,道:“可周兄,你又有何法可想呢?”
“……”周琛书无话可答。他怔怔地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眸光清澈如水,里头既无质询也无疑问,只有一种干净而剔透的了然。
这份了然让他自惭形秽。
这一刻,周琛书忽然想起了件本以为已被自己遗忘了的小事来。
那是二十年前,他与十六岁的宁和一同赴州城赶考。在过平县青松岭时,遇上了一队山匪。周琛书记得那时的自己十分慌乱,六神无主,一心只想着能不能得苍天庇佑,得以逃脱。而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旁宁和朝车夫问道:“老丈,可有刀棍?”
周琛书当时都愣住了。
他记得,少时的自己身边有许多朋友,宁和是其中最小的,当初他见她生得白净可喜,便常带她一处玩。而他们一群人中,宁和一直是最书卷、最文弱的一个,从不会与他们同做些出格之举。私下里大家还笑过她,说她:“到底是个小娘!”
周琛书当时听了这话没说什么,甚至心里也还隐隐有几分认同之感。可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宁和,其实一直是他们所有人中遇事最稳,最敢提剑的那一个。
见周琛书恍然不语,穆山衡微微皱起眉头,斟酌着出声劝道:“宁姑娘,你虽有此心,可到底只入门不过几日,是否不妥……”
金煌真人原本静静地立在门边,神情漠然,对几位弟子所言皆不置一词,此时却忽然抚须像是笑了笑,开口说道:“哦?老道倒觉得,若是她去,倒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要更能成事。”
这话一出,叫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金煌真人转过身来,却也不作解释,只面对着宁和,对她道:“老道问你,你可是真要替你那周兄爬那登仙梯?”
宁和拱手,镇重道:“确是如此,还望真人成全。”
“若是你没能登上去呢?”金煌真人问。
宁和坦然道:“尽力而为,便不成,也无愧于心。”
“好。”金煌真人说,“那你便去罢!”
第二十八章
是夜, 漫山虫鸣阵阵。傍晚前刚下过一场小雨,天上阴云未散,星月暗淡。暮色深浓, 风中传来湿润泥土的气息。
宁和独自立在寒洞不远处的背坡上, 手中拎着壶酒, 遥遥望向天上月亮。月亮隐没在一片黑色的云中,只能望见一圈淡淡白影。
不知过了多久, 宁和微微侧身,轻声道:“周兄既已来了,又何必踟蹰不前呢。”
话音一落,稍顷,就见不远处树丛动了动,一阵沙沙脚步声中,一身蓝袍的周琛书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脸上也收拾妥当,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外,已不见白日时的狼狈模样。
周琛书一瘸一拐地走近,停在宁和面前, 目光躲闪,半晌才嗫嚅着开口道:“宁妹……”
宁和打量他一番, 温声道:“周兄, 你这腿, 可是伤着骨头了?无事便少走些路罢,需得好生将养才是。”
“宁妹……”听得她关怀之言,周琛书眼眶倏地红了:“宁妹, 是为兄对不住你!”
宁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兄, 不必如此,我白日也说了,并不全是为你。”
周琛书摇了摇头,想说话,张口却已是哽咽。大概他自己也觉有些丢人,忙转开脑袋,将脸埋入掌中,半晌才深吸口气,瓮声瓮气地道:“……宁妹,今日蒙你相助,我周琛书感激不尽。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之处,为兄定任凭驱使!”
宁和垂眼看了眼手中酒壶,过了会儿,道:“驱使倒不用。只是我这里有一件事,需得叫周兄耗费些时间。”
周琛书忙道:“何事?但请说来!”
宁和说:“我欲请周兄同我回岐山县一趟。”
这岐山县三字一出,便叫周琛书原地定了定。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宁妹,这便不必了吧?你我既已入修行之门,凡尘往事,还当……还当早日忘却为好。”
宁和闻言,深深望他一眼,直望得周琛书慌忙别开眼去,才道了句:“周兄,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周琛书一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道:“是……什么日子?”
“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菀娘的日子。”宁和轻声道,目中流露出点点回忆之色:“五年前的今日,是菀娘此生最后一次出门。她来到书院里,戴着幕笠,说来看一看杏娘。从此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她。后来等到第二年春天,便听人传话说,她已病逝了。”
骤然听到菀娘名字,周琛书浑身一颤,后一句就听得她已芳魂不在之语,顿时惊得猛地抬起头来,失声道:“你说什么?菀娘……菀娘她,没了?!”
宁和看向他的眼睛道:“她生前总想着要再见你一面,没能实现。如今死后,既叫我寻到了你,总得将你带去她坟前走一遭,也算……了却她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