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夭点头,“对,我也这么想,就让丰上卿去查吧,咱们也没办法。”眼里腾地亮起来,燃起光辉似地,“哎呀,如今我们拿来解药,那老师肯定能照样配出来吧,还可以救子璐,不是说她的毒只是暂时压住,并未清除嘛,这下可好了,也算歪打正着。”
“你想得太简单了——”肃着脸,眉眼愈发冷峻,“若是普通药丸,对我而言实在简单,但这味解药里有一种材料早就寻不到了,所以我才讲难得啊。”
也就是说世上仅存着一颗,除非冷夫人那里还有,以此看来,即便救出被女闾控制的女孩子们,也是死路一条。
瞧她的脸色忽地昏惨惨,挚舍人心里明白,只能好言安慰:“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操心的,顺其自然吧。”
话里话外要结束这场闲谈,姒夭心里沉甸甸,不知该何去何从。
当然不晓得挚舍人能讲出这番话,也是有渊源的,那些药本就是他所制。
夏天的夜来得迟,月明星闪,地上银光流转,忽地乌云飘来,顷刻间又暗压压一片,似有灭顶之势,蝉鸣与蛙声停止,瞬间静得可怕。
丰家却迎来久违的客人,侍从安歌点头哈腰地奉上蜜浆,笑道:“挚舍人多坐会儿,今夜不热,想必会有暴雨,喝些舒服。”
对方没应声,只是颔首,安歌恭顺退下。
帷幔掀开,丰晏阳披件薄纱中单走来,满面春风在案几边落座,“舍人如何突然来访,应让药童提早通知于我啊,咱们也好把酒言欢。”
对面唇角牵了牵,不知笑还是气,眸子始终压着,“我问你,先前给你的药,放在哪里?”
丰太宰怔住,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问药,瞧着脸色不好,可见有事,态度愈发放软,“那些药,舍人不是让在下毁掉吗?早就照办。”
“照办,怎么个办法呀?”冷笑一声,素来慈善的眉目起了风云,也叫人生寒,“我当时与你说得明白,叫你将所有解药给出去,毒药全部销毁,你做了吗?”
不等对方回答,砰地拍案而起,酒盏晃悠悠,白色玉浆差点撒了满地。
“你根本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没把解药给出去,又私自将毒药留下,我说过多少次,这枚解药需由天山琼花玉树为引,而那玉树已经枯死,无法再用,我身为医者制毒,必然要有与之相匹配的解药,此乃生之根本,你竟坏我规矩。”
第88章 芝兰玉树(二)
丰晏阳瞧对面怒不可遏,愈发恭顺,“这是哪里的话,在下确实按照舍人所说全部毁掉,我与舍人交情颇深,怎会胡言乱语。”
“你还知道与我有交情——”
当初瞒他,如今接着骗,正剧确凿还信口雌黄,“正源啊,正源,若不是你父亲曾在危难时刻护住我 ,后你家遭罪,满门抄斩,我寻你下落,才知被雪家收留,又步入仕途。朝堂风云变幻,有时需走些私下门道,我也清楚,才将毒药交给你,你要养探子,可以——给她们下毒,虽违背我本意,也可以,大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只要有解药,都无大碍。但我明白告诉你,解药只剩三五颗,及时收手,你已位高权重,何苦还要淌这趟浑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朝一日,世人便会知道,风清明月的齐国太宰实则多年养探子,乃女闾背后最大的主人。”
他言语激愤,显然不是在玩笑,丰晏阳纵横官场,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意外,居然挚舍人来盘问。
也好,总比事情败露,自己那个宝贝儿子来得强,丰臣早就在查,他心知肚明,一旦晓得此线牵扯自己,大义灭亲也不是没可能。
顷刻间又换副神色,转而已是眼中含泪,满脸愧疚,双膝跪下,“舍人赎罪,是我好大贪功,不想放弃到手的东西,才继续用毒药控制探子,不过请舍人放心,药都由我看管,如今还有几颗,可以救人。”
仍在掩饰,挚舍人笑笑,“是嘛,你还有解药,拿出来看看,我正好用。”
“晚辈并没有放到屋内,只在别的地方珍藏,等明日——”
太明显的谎言,对方长叹一声,无奈摇头,“正源,你真是执迷不悟,我自己制的药,难道心里会没数,到这个地步还不收手,足以见你算准了我与你父的情义,不会将你交出去,别忘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说罢挥挥衣袖,扬长而去。
屋门关上,丰晏阳才抬起眼,脸上愧疚之色早就烟消云散,对方讲的没错,他当然要收手,其实早就在收了,已接近尾声。
冷夫人与雪家,包括羽国那位能当枪使的御史大夫,哪一个不是他棋盘上之人。
这盘棋他执手十来年了,顺风顺水得很,当然不会由于一位还留有良心的毒医说没有解药,便收网。
手中还有最后的棋子,一旦落下,大局便定,到时众人恨他也无妨,就是恨死了,也不能怎样。
起身踱步,又来到房间偏侧的书屋,坐在案边,习惯性往前望,瞧见那幅悬挂在墙壁的美人图,他的妻——丰臣母亲。
眼尾起了一丝森森的光,嘴上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月色中十分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