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夭站在原地不动,那碗给冷夫人的汤里有毒,特意从挚舍人处得来,乃对方从塞外带回,因还没配置出相应的解药方子,所以藏在屋中,连两个药童都不晓得。
而此毒特性又与鹤顶红极为相似,除挚舍人之外,别人很难分辨,这才是她放心下毒的原因,想来安神汤由专人熬制,与自己左右扯不上关系,而鹤顶红作为毒药,并不易得,全由御医掌管,平常医官根本拿不到,查来查去,不过是个死局,只要挚舍人不参与,无需害怕。
可如今进去,虽然脸上涂黑,戴着宽大的冠,毕竟两人都在楚宫待过,彼此熟悉,若被认出,岂不麻烦。
不过听方才的话,显然冷夫人已喝下汤,又生出几分底气,认出又如何,反正活不下去。
她后面还有丰臣,在王上面前美言几句,彻底揭穿冷夫人的用意,应该也能铤而走险,保住条命。
寻思之间,又听屏风后的人叫唤,“哪位医官炖的药汤,我倒要问问,你们宫里的养颜汤是不是都难喝。”
没办法,只得应了声,快步进去,绕过屏风便下跪,恭顺地回:“此汤由专人熬制,不知夫人如何喝得不舒服,告诉奴,一定重新配方子。”
对面还没回话,旁边的齐王却先开口,“想来是我们夫人身娇肉贵,喝的一点不是滋味都承受不住,还是别难为我的医官了,在宫中当差,不容易。”
“王上真是体恤,显得我是坏人了。”冷夫人娇娇地笑,余光将跪在地上的姒夭扫了个来回,又问:“你怎么声音不大呀,那样低沉沉,幸亏你们王上耳聪目明,我都听不清。”
姒夭只能跪爬几步,略微提高声音,“奴素来说话声音轻,又没有见识,胆子小,请还夫人赎罪。”
“哎呀,清朗得很,挺好听,多说话吧。”
冷姬站起身,细长眸子里藏着讳莫如深的笑,烛火下瞧眼前黑黝黝的脸,却藏不住蝴蝶般睫毛落下阴影,眉毛飞长,可见是个美人呐。
猛地伸出手,一下接开黑纱冠,秀丽长发瞬间荡在空中,姒夭下意识地往后躲,抬起眼,正对上对方冷淡的眸子,由于才做了魅惑人的功夫,眼角还带着一丝散不去的诱惑,但目光深邃,满是凌厉。
“公主,好久不见。”
第95章 芝兰玉树(九)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殿内鸦雀无声,齐王揉了揉昏昏欲睡的双眼,喝得太多,快不省人事,悠悠地问:“什么,屋里还有公主?”
冷夫人仰头大笑,飞鸟般又扑到他怀里,伸手指着姒夭,“王上有福气,以往总说妾身美丽,若论起美啊,我还差得远,王上可还记得楚国有位六国第一美人呐,如今正跪在下面。”
姒夭恨得咬紧牙,早知对方不是个省油的灯,此时倒也镇静,温顺地回:“王上,夫人说笑了,奴曾是楚国的小公主,如今可不算,楚已成为楚郡,就连我也入了上卿家,只不过近日对学药产生兴趣,所以才让上丰卿送我来宫中,因不是大事,未曾惊动王上。”
“丰上卿啊——”齐王动了动花白的眉毛,生就一张坚毅的脸,平素不笑却有一种孤寡感,喃喃道:“这件事他做得不好,既是身边人来宫里,起码也要知会一声,给女郎安排个好地方,怎么中秋佳节还值夜呐。”
不等姒夭应声,冷夫人又急急接话,“王上管的也太多了,难道所有臣子的家人来做事,还要王上特意恩准啊,到时宫里都是别门别院,全装着臣子的家眷。”
说得对面乐,伸手将眼前妙人搂到怀里,年纪一大把,竟还有此种逍遥时刻,后官妃嫔大多无趣,何况还需端着恬淡虚无的样子给前朝看,倒不如偷偷来,悄声去,鬼鬼秘密,别有一番风情。
“你最会讲俏皮话,大晚上还精神,明明喝得比我多。”
语气慢慢低下去,最后几个字飘飘然,已完全没了力气,身子陡然晃了晃,噗通一下倒在榻上,直震得案几上的酒盏,差点落地。
姒夭以为对方醉酒,偷偷抬眼瞧,却见齐王面色如土,唇角发青,吓得一激灵,不由得叫了声,“王上——”
顾不得旁边的冷夫人,起身向前,伸手搭在腕部,心口怦怦跳,果然脉搏微弱,气若游丝,厉声道:“冷姬,你居然下毒!”
对面半靠在软枕上,单手撑住头,满脸笑容,“怎么是我下的毒,不是公主的毒嘛,你不会以为我会稀里糊涂喝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吧,自然要有人替我先尝了。”
一边笑得放肆,唇角飞扬,完全收不住,“好公主,虽比你的母亲聪明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最后还不是为我做嫁衣。本来还为难,要如何做,这下可好,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个亡国公主本有仇恨,又要为自己的兄长能够当上楚郡守奔波,忽地听说对手夜会王上,怕事情有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毒害齐王,好让太子即位,一切便可顺理成章,对不对啊。”
故事编得天衣无缝,姒夭心里直发狠,“你杀了齐王,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外面有多少侍卫,就算栽赃给我又如何,你以为自己脱得开关系!”
对面笑得越发厉害,那红艳艳的唇仿佛一朵嵌在脸颊的食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