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怕,毕竟他是他,她也是她,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上辈子都不曾对人动过情,这辈子难道要陷进去,心里只打颤。
将喝空的碗再次放下,轻轻道:“多谢你,我现在暖和了,从嘴里暖到心里。”
好像在致谢吧,虽然听起来别扭,语气也不情不愿,倒不如平日与那些下人们亲密,原是近情情更怯的道理,可惜丰臣也不明白
他沉默,起身将榻桌收好,帷幔放下,小心把两个高枕捡起,又摆到中间,方才躺回去。
“殿下,睡吧。”
突然叫了声殿下,姒夭好久没听过,心里扑通跳,整个身子陷在深渊中,伸手想抓又抓不住,到底要抓何物,又说不上来。
屋内暗压压,刚灭了灯,月光一时照不进来,她翻个身,仍能看到两个高高的枕头,落下无尽黑影,平时不觉得,这会儿方显得高大巍峨,竟隔开两个世界。
丰臣睡觉极安静,想来他那样的人,从小便被绑着睡,规矩自出生便学,与自己大不相同,姒夭虽然身在王室,却是恣意盎然地长着,若不是母亲突然离开,也不至于被人摆布。
屋外的风愈发大了,吹动衰败枝叶,打在窗楞与屏风上,张牙舞爪,像个恐怖的梦,可她的身子暖融融,由于刚喝下养颜益寿粥,唇齿留香。
无缘无故又念起上辈子,风风雨雨,千回百转,除母亲与甘棠之外,从未与另一个人同塌而眠。
而如今身边突然有了个人,暖着床榻的温度,弥漫满帐子香气,自己的香袋每夜都被仔细放在枕边,兰草的味道已经淡了,全是青麟髓的香味,丰臣的味道,偶然半夜惊醒,也有人嘘寒问暖,她不自觉用耳朵靠着软枕,庆幸那些风雨飘摇的梦终于散去,常年被雨水浸没一半的小院,以及食不果腹的寒冷冬天,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第119章 宜家宜室(九)
闲适日子过得快,很快来到仲春时,春分过后,便是千挑万选的大婚之日,各色各样的礼物如春燕般飞进小院,乌羊站在一棵柏树边,挑着眉毛,拿竹简一下一下记着。
“内监史,十串珊瑚珠坠,御史大夫,翡翠金丝耳环,二公子同梧,鸾凤玉佩,三公子同泽,老太师,相国——”
数不胜数,累得他满头发汗,又不敢怠慢,全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少一点便要拿命来还。
姒夭与甘棠靠在廊下,看他那副狼狈模样只想笑,小丫头心善,过来帮忙,“乌管家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至于忙活活的,像只毛脚鸡。”
乌羊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巾,擦着汗,“姐姐不知道,如今不比从前,你看——就连安国君也派人送来贺礼,哪里马虎得了,何况客卿特意吩咐每一件都要详细记录,收好放起来,我们家在齐国可是从不收礼,所以这种点礼物的活啊,奴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干。”
瞧他说得有趣,甘棠抿唇乐,“多好呀,客卿终于想通,凡做官的哪个不收礼。”随手捡起一件玉钩,晃了晃,“只这一件啊,就能买比现在大两倍的宅子,我看咱们在此地也住不了太久。”
“姐姐小心,不敢摔坏!”乌羊看着在手中晃悠的玉带钩,心惊肉跳,赶紧几步向前,小心翼翼去接,“我给姐姐说句贴心话,客卿啊,心思深,留下礼物要做什么,咱们都不清楚,总之让好好存着,就好好放着,千万不能出差错。”
甘棠一撇嘴,将玉钩扔给他,“好心来跟你说话,还要落埋怨,自己忙着吧,千万盯住那几个仆人,盯得紧一点,他们毛手毛脚,比我差远了。”
乌羊陪着笑脸,目送对方离开,寻思宁愿再要几个不会干活的仆人,也比捧个祖宗强,人家至少听话,不行还能骂两句呐。
甘棠回到廊下,坐在姒夭身边闲闲道:“咱们客卿也是奇怪,兴许开了窍,突然收礼物。”忽地眉欢眼笑,歪头看过来,“指不定为姐姐存的啊,我看以后不只能买间铺子,还可以买下整条街。
姒夭不吭声,晓得对面在想美事,丰臣的东西每一样必有用处,突然改性子,肯定有他的道理。
今日一大早又被三公子请去,马上要大婚还那么急急地来找,可见这位三公子啊,对丰臣始终有莫大的期望,即便上次被胡乱搪塞了番,仍不死心。
也不知那个鬼能不能给人家说句真心话,她是太了解他,别看整个冬天都懒散得很,好像是个富贵闲人,实则心里全是千秋大计,怎会甘于平庸。
自己也不急,静候佳音吧。
可惜凡事总有个变故,丰臣这次被请去,还真不是为谈国家大事。
因他大婚在即,想送礼之人太多,又有些无名小吏,没家底,没门路,却不甘心丧失结交的机会,便一起求到三公子门下,想做东宴客。
同泽君素来与人交好,爽快答应,才有了今日之约。
三公子家门庭若市,私厨一早便开始准备食物,他明白各位小吏的心思,并不自己充大方,让仆人特意将送来的钱财与食物通通收下,吩咐膳夫做顿丰盛晚饭。
丰臣来的时候,各路人等业已到齐,只等贵宾入座,他各自拜会,自是谦逊有礼,三公子以主家之位邀入上席,举杯笑道:“今日各位同僚能在我这里小聚,全是托了客卿的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