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同往前几步,本是听人传话,风师傅在大堂,才立刻赶来,没想到竟有客人,瞬间紧张,却很快散去,挺着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巨子身边,又转回去向丰臣施礼。
“归同见过客人。”
他抬起眼,乌黑眸子与对方相对,丰臣心里跳了几下,这孩子如何长得面善,“归同——”他轻轻地问:“你多大了?”
小孩子稚声稚气回,“三岁,马上四岁。”
丰臣还想再问,却见孩子趴到巨子身边附耳,老人家笑了笑,摸着小孩子的头,“风师傅唬你呐!他今日下山,根本不在,还是去找鲁师傅学做剑吧。”
小孩子不高兴,想是被诓了,撅起嘴,但也不好发火,只得不情愿地退下。
来到门口,却忽然顿住,喊了声:“母亲!”
孩子声音清脆,引所有人目光往外看,只见个蛾眉螓首的妇人身穿松花鹅黄偏衣,云鬓高耸,肤白若雪,许是干着活跑出来,袖口仍挽起,额间细汗如清晨春花的露珠,姿容绝美。
姒夭急得脸红,刚才在屋里干活,忽听霜星子说同归闯祸,竟跑到大堂扰巨子训话,她心里慌,立刻赶来,见到便喊:“你这孩子,以后再随便进大堂,看我不打你。”
一边将同归搂入怀中,满脸歉意,无意间对上双炯炯的眸子,实在熟悉,心口狂跳,身子发软,还以为大白天入梦。
然而想不想见,终是看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可藏。
她极力掠过他的目光,又朝句子与各位舵主施礼,拉上同归,飞似地往家去。
孩子不知发生何事,只晓得母亲慌张,一个劲儿地问:“怎么了,我还要去学做剑呐,干——干什么呀?”
姒夭心乱如麻,懒得理,到家依然惊魂未定,“别乱跑,做什么剑啊,少一天,晚一天能如何,去帮母亲把衣服晾起来,就在院中。”
归同满脸懵,应声出去,只留姒夭一个人在屋内,终是归于平静,探头往外瞧,似乎没人,心情逐渐平复。
若说没认出自己,肯定不可能,也许对方被正事绊住脚,没跟上,这样也好,只要无旁人多嘴,两人就不用再见了吧,猛地又开始难过,人真是患得患失,不知自己想什么,慌里慌张,糊里糊涂。
她起身倒水喝,润润喉,缓缓心,让自己别胡思乱想。
没一会儿便听身后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又让她的心揪在一处。
人相处久了,彼此太了解,哪怕只听个声音也能认出,预料之中,依然意外。
姒夭叹口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扭过身,不看对方,只笑了笑,“多年不见,相国过得还好啊?”
丰臣已坐在案几边,脸色无喜无忧,悠悠道:“刚才的饭太腻,给我倒杯水吧。”
墨家饭素来清淡,怎会油腻,存心没话找话,姒夭拿出杯子,满上水,“我这里没好的,将就用吧。”
话音未落,哎哟一声被对方抓住手腕,顺势带入怀中,不知怎地坐到他腿上,怕摔下去,用双手扶住肩膀,杯子里的水哗啦啦洒了满地。
“做什么?”
她挑眼看他,眼神凌厉,对上一双幽潭般眸子,喜怒哀乐尽藏在深处,小声质问:“我做什么!难道不该我问你吗?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你管我。”
她脱口而出,一瞬间又回到那个爱使性子的公主,也不知为何,无论过去多久,只要见着他,所有都恢复到从前。
丰臣噙起唇角,手搭在腰上,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笑意满满地问:“我看今日那个孩子挺好,唤你母亲,那该叫我什么呐。”
“与你有什么关系。”姒夭撅起嘴,目光看向外面,不知小家伙又跑到哪里玩,根本没在院里老实待着,倒也松口气。
“跟我没关系啊。”他一边说着,唇越来越近,就快压在她唇上,“那和谁有关系——”
不由想起雪伯赢的话,其实他早派探子入齐,晓得小雪当日对方在姒夭屋里过夜,又如何——别说他从挚舍人处得知乃是自己孩儿,就算不清不楚,只要姒夭骨肉,也能视如己出。
姒夭使劲将人推开,气咻咻地,“跟我有关系啊,我的孩子,你就好好做你的相国,驸马,不是挺好的,少来招惹人。”
她生气的模样莫名让他开心,“吃醋啊?倒不想想这些年,我如何撑过来。”
姒夭脸一红,“谁说吃醋,美的你。”
“我说我吃醋,吃得发疯,夫人还不满意!”
声音忽地暗哑,眸中情丝涌动,热气随着呼吸打在她耳垂,起了汹涌澎湃的暖流,一下蔓延全身,姒夭禁不住抬头,又被他用手将下巴尖搬过,目光交错。
“我来之前辞了官,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不知夫人还肯不肯收留,听说夫人的生意越做越大,想必可以再多雇个伙计吧,我虽笨,但能学,行不行呐。”
辞官——姒夭吃惊,“不是还有变法,要做许多事,到我这里来,可没你的理想。”
对面眉目舒展,眼神温柔,仿佛看着个孩童,“夫人倒比我还了解自己,晓得许多事未完成,不过嘛,如今也称得上小有所成,同泽已登基,只要执行法典,不会有大问题,何况要称霸一方,统一六国,也不只是变法就能成,还需要世代积累,国力强盛,还不知要到几百年之后呐,我只是个俗人,下半辈子想好好过,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