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嘤地哭,又委屈又可怜,手臂环住裘衣,不肯松懈,不知除了自己,还有一人因这哭声入梦。
丰臣垂眸,与梦境一模一样,第一次真真切切,瞧她哭得凄惨,整个身体颤颤巍巍,几次都要跌出怀里,只有收紧双手,将人扶住。
她竟顺势游走,两只蛇似的白臂绕上脖颈,粉面桃花,落到他唇边,温热呼吸散下,花瓣落了水,激起一阵涟漪。
她身上的桃香,缠在自己青麟髓的味道里,恍惚失神。
恰巧车轱辘碾上石子,咯噔乱飞,他便被震得垂首,一个不稳,红唇差点吻上鼻尖,心里怔了怔。
帷幔翻飞,露出一角,暧昧至极,落到外面骑马的段瑞安眼里,吓得他虎躯一震。
这还得了,丰臣年纪尚轻,奴婢都没收过,哪能经得住如此勾引,满脑子电闪雷鸣,忽地想起以前挚舍人替那个色鬼子鱼瞧病,说了句,“女惑男,风落山,谓之蛊。”
他一届武夫,搞不明白,还是听旁边津津乐道密闻的下大夫山喜,摇头晃脑解释:“此乃周易之卦,上为少男,下为长女,为长女迷惑,诱拐少男之象①。”
想来子鱼只是纵欲贪欢,还不如此情此景应了那副卦,本来以为对方年少持重,收留楚国公主为辖制公子涵,这会儿看来——难讲啊。
他家清风明月的大公子,不会被拐走了吧!
丰臣素来饱读诗书,难道不晓得其中厉害。
何况众人传闻,坐到姒夭公主榻边的男人——都活不成。
第49章 美目盼兮(十一)
天光微亮,马车进入丰家。
姒夭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丰臣怀中,离得那样近,明明记得靠在裘衣里啊,脸皮一红,坐起身。
装模作样打哈欠,别过去不看对方,“哎呀,睡得太沉了。”
丰臣不语,半闭眸子。
下了车,接过仆人递来的灯,看她匆忙往小院去,跟在身后,一束暖光影影倬倬,打在被春雨湿润的石子地,耳边还有湖水荡漾声,桃花开了,偶有几朵飘在空中,似雪花飞过。
他瞧着她的背影,浮现出在酒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想必被吓住,但又不十分慌乱,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万金之躯,胆量倒是出乎意料。
而她让他诧异之处颇多,又何只于此,从无缘无故出现梦中,哭着对自己追魂索命,后在林中遇见,又是副魅惑君王的样子,可中途逃跑,竟把一切抛之脑后,如今瞧着,他知道她只想离开。
人家说过——远走高飞。
他从小长在朝堂,工于谋略心机,从不曾在意过女子心思。
想来六国第一美人,与传闻中大不相同,泗水上野老的歌谣,“妖惑主,楚之女。”也没什么道理。
她若真是妖,他倒不怕,偏是个人,反而难以捉摸。
姒夭惦记甘棠的安危,不知小丫头早就随芸霁回家,正等着自己。
来到院门口,见有光打在窗上,映出甘棠的影子,才松口气,回头看见丰臣,提着盏灯,驻足在一米之处。
风吹树枝,叶间的雨便落下来,她看他穿着单薄的一件袍子,衣肩打湿,而自己躲在对方裘衣下,暖意绵绵。
刚才着急,忘记还人家衣服,连忙伸手脱掉,送过来, “上卿,太冷了,快穿上吧,我已经到了。”
对方却不伸手,“我也到了啊。”
姒夭往前几步,仍毕恭毕敬捧着,“那也要穿上,人都说倒春寒,凉透骨,从这里出去,总还要走一阵。老夫人刚入冬就赏了我一件,也很好的,再说上卿的裘衣在我这里多着呐,总没空还回来,足足有——”
用心数起来,夜色照在银狐衣上,映得她像荡在水里的花。
“三件。”
“啊——”
“加上这件,一共三件。”
瞧瞧——人家记得挺清楚,她抿唇,更不好意思,“是啊,都三件了,不能总在我那里,明日都送回来。”
丰臣不接话,眼底的笑意藏在夜色中,转身离开。
大概觉得自己可怜,本来嘛,这等人家,一件裘衣算什么!推来推去,倒显得小气。
她抬脚往屋里走,兀自琢磨,话虽如此,毕竟男子衣物,转念一想,反正早说不清楚,今天还闹到外面去,百口莫辩,何必穷讲究。
不如都收起来,将来卖钱。
唇角勾笑,喜气洋洋,把身上的伤忘个一干二净,“你虽好心,我也没机会穿,这么大的衣服,又到热的日子,也许燕国用得上吧,那地方冷。”
“我就念念你的好,丰上卿。”
万籁俱寂,城南却起了一片红光,原是那家酒肆,被熊熊烈火吞灭。
火势凶猛,燃烧半夜,天还未亮,消息便传遍全城,人心惶惶。
丰臣才起床,便见乌羊跪在外面,“不好了,公子,昨天燕于飞出事,竟被人放火。”
丰臣先披上外衣,脸色一沉,“里面的人如何?有没有伤到。”
“后半夜人不多,伤势都不重,但——”顿了顿,往前附耳:“公子青死了,还有随身侍从,一个未留。”
明显冲着二公子,背后绝不简单,先吩咐段瑞安去查,才知昨夜被抓的还有雪姬,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