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告之人竟是齐子鱼,这人八百年不上一回朝,竟做出此惊人之举。
他不觉唇角上扬,“父亲,觉得属实?”
丰晏阳轻蔑一笑,“你如何认为不是实情。”
丰臣摇头,“不见得假,只是夸张,雪氏家族庞大,宗亲之间浩浩荡荡许多人,若有违法乱纪之事,也在常理之中,族长却有规劝不严之责,但把一切都推给雪家父子,未免牵强。”
“人家既然能写出来,手上也有证据,王上今日秘密将奏章交于我,并未说一二,可见十分在意,只是顾虑咱们两家关系,才没有直接传话给羽国。”
“就算是真,与齐国何干?羽国虽依附与齐,却有自己的王,咱们未免越俎代庖。”
“这就不对了,我王既为周王室卿士,辅助治理六国,如此大的事怎能一点不问。何况你要依法治天下,就不可只看一国之利,羽并未归于齐,但吾等也不可袖手旁观,你若不信,就将这奏章直接送给羽王,他依然要看你我的示下。”
“父亲不觉得此事蹊跷。”
丰臣瞧对方满眼肃杀,不觉好奇,以他而言,推行法治自然重要,可两家同盟,怎可随意翻脸,何况雪伯赢烧酒肆,毕竟不是一剑捅过去,总还有回旋余地,可要坐实奏章上的事,雪家便完了。
仆人进来温酒,又熏上香片,青烟袅袅,一丝柔顺之意,冲淡了屋里的压抑暗沉。
“儿子认为此事颇有疑点,上奏之人乃子鱼,他远在齐国,怎会知晓雪家事,此为其一,再者羽国御史大夫子璐与雪家素来不对付,若知此事,定会大做文章,只怕雪家有灭顶之灾,于公于私,父亲可要三思。”
丰晏阳晦气地哼两声,“我问你,是收复天下,治国利民重要,还是一己私交重要!雪家有罪,我等绝不包庇,若无罪,又有何惧?这些年谣言四起,对我多有诽谤,你也知为父无根无底,当年是受雪家照顾,才能步入仕途,自然与他家亲近,但这些年我入齐为宰,也还回去不少好处,要是还不知足,作出此等私占王庭公田之事,谁能保住!不说别的,单论酒肆被烧,伯赢实在猖狂,若毁了齐与燕的关系,将来多国联合,你如何应对,此时此刻还是谈私情的时候吗?变法——正在节骨眼。”
话很明白,公事公办,若雪家罪证坐实,便要依法治罪。
丰臣试探道:“那,要不要与雪伯父通个气。”
丰晏阳端起酒,连饮三盏,“也罢,讲一声,不枉多年情意。”
夕阳西下,仆人前来送饭,丰臣并未久留,踱步廊下,看花木依旧,却不想半日之内,许多事将天翻地覆。
【卷六·故人】
第51章 青青子衿(一)
凯风之南,吹落棘心。
丰臣缓步在石子路上,衣襟扫过青苔,沾上露水,到底春日明媚,纵然脚下湿漉漉,却没有一丝寒意。
途径假山林,绕过碧波小湖,院子里的花跃跃欲开,吹来满面清香,惹蜂蝶嬉戏。
抬头一片粉白娇艳,花瓣重重,隐约可见青色果实,偷藏在绿叶间。
他一时失神,驻足不前,自从三年前让人种下桃树,没想到已聚集成海,一粒种,结成子,长成林,不过几年之间便硕果累累,桃李春风。
伸出手,将落下的树枝扶起,许是昨夜风雨太大,吹得枝叶相叠,扭转一处,轻轻碰了碰,那灰褐长枝又抖擞精神,昂扬直起。
他的目光,顺着被风吹散的枝叶游走,仿若在青翠枝头,瞧见一个娉婷女子,娇娇俏俏,莹白手腕捧着个红桃子,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甜润满腮。
“你是谁,为何来啊?”
“我——”
他竟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问:“你又是谁,为何坐在树上。”
女子嫣然一笑,“你倒问起我,我啊,是在这山里的精灵,山里的鬼。”
他愣住,喃喃自语:“山里的鬼。”
明眸顾盼送秋水,君思我兮然疑作①。
在郑楚两国的交界处,春花明媚,山水笑,盈盈水间,碧青落,遇到天地精灵,他是信得。
那一年,九岁。
时光荏苒,乱煞年光遍,只叹韶华短。
再定睛看,对面女子已变了模样,狐狸眼波粼粼,手中握着一只桃花。
不正是前几日要吃桃子的姒夭公主。
他张口,想问如何又上去了,却有人在身后唤:“公子,老夫人那边等着呐。”
扭头见乌羊,再转身,树上却是空无一人。
他笑笑,跟对方离开,不知那位公主在做什么呢。
榻桌上的饭菜已摆好,正中一个偌大的青铜温炉,下面烧着碳火,热气腾腾。
丰臣笑着坐下,“外祖母今日心情好,竟吃这些。”
上官夫人一边吩咐下人多弄些菜,特别叮嘱要新鲜鹿肉,笑回:“怎么,我老太太年纪大了,连荤腥都不能碰,这不还有你嘛,一会儿云霁来,又有桃姜姐妹,满屋子人,还不得仔细准备。”
丰臣附和道对,抬看奴婢进进出出,棠姜与檀奴在一边布菜,门口还有侍女忙活着接果子,唯独不见姒夭影子,他眸子里生出一丝失望,稍纵即逝,被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