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诧异,只听丰臣轻轻说了句,“小湄,我回来晚了。”
小湄——她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
心内砰砰跳,恍惚间瞧他两鬓斑白,才这么年轻,怎会生了华发。
天空暗下来,乌云层层叠叠,风却一丝丝吹得暖,偶尔有燕落在枝头,啾啾叫唤,提醒着夏日来临。
本想过了春日就走,哪知夏天她还在丰家,仍被困于齐国。
姒夭猛地惊醒,慌神原来是梦,怔了半晌。
千头万绪无从说,无论如何,先救人再说,起身去马厩,趁宵禁之前打个来回,看一下子璐。
说起这个宵禁啊,也挺无语,本来各国都没的规矩,即便行文上写着,无非做个样,都是丰臣整日立法肃治,搞得跟真事儿似的。
她提起他就来气,满脸厌弃,搞得旁边的马仆不知所措,颤巍巍道:“桃姜姑娘,小心点啊,天快黑了。”
“没事,我最多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她缓过神,立刻笑嘻嘻,“肯定不让你为难。”
说着外头去,没出丰家几步,身后便响起马蹄声,不近不远,一直跟着。
姒夭回头,不偏不倚,正好瞧见个高大身影,对方颔首一笑,夹马向前,原来是段瑞安。
“段御右一天到晚忙得不行,怎么老有时间看着我呀?”
显然嫌他烦,段瑞安心里清楚,恭敬回:“如今风侍卫去乡主身边,上卿吩咐在下保护女郎的安全。”
保护——和监视也差不了多少吧,姒夭轻蔑道:“多谢上卿,前前后后考虑得周到。”
又寻思也成,段瑞安对所有事了如指掌,省得自己再跑去给丰臣叭叭说,就让对方做一个传话筒好了。
街道两边烛火渐暗,叫卖声渐渐隐了去,遁入一片沉寂中。
白天喧闹,人和人之间仿佛挂着面具,一到晚上,看不清彼此,反倒容易打开心扉。
姒夭拉着僵绳,随口问:“段御右,你说子璐的毒那么重,咱们解得了吗?别再害死她,本来在女闾,起码还有个解药吃。”
后背不觉发寒,说是救人,搞得杀人般。
段瑞安听她尾音发颤,寻思对方胆子大,当初两军之前就敢诱惑自己,见丰臣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前一段又跑去羽国大牢,一举一动皆不像养在深宫的公主。
又想起那些市井传言,到底觉得不简单。
这会儿突然怯怯地,可见真担心啊。
本来他家世代武将,豪气云天,并不习惯同女子谈正经事,但对面不同,临危不惧,反而有股大丈夫之风。
他乐得安慰,缓缓道:“殿下不必过于忧虑,如果挚舍人都束手无策,天下也就无人能办到了。”
听人家说得信心十足,姒夭叹口气,她倒不怀疑对方医术,可此毒居然能让女闾用来控制探子,足以见非同凡响,难免担心。
“段御右,我也知道挚舍人医术高,但天下之大,奇人异事众多,谁制成的这个毒都难讲,怎知他就有办法。”
段瑞安笑了笑,言语轻快,“殿下有所不知,挚舍人吧,你如今看他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以前可大不相同,最早还是从制毒坊出来的呐。”
“制毒坊——”姒夭吃惊,“天下竟有这种事,专门制毒药。”
“以前有,现在没了。”
段瑞安一副唠家常的模样,他祖上也在宫中办事,职位颇高,因此听过深宫秘闻,要换做别人,还不定知道。
姒夭更觉奇怪,都传楚人擅巫,但制毒可不一样,或许有人做,却绝不会拿到明面上,怎么齐国还有专门的地方啊。
只听段瑞安继续慢悠悠解释,“原先——怎么说呐,宫中的事咱们不好插嘴,这制毒坊啊,是个小地方,以前专为君王尝毒,久而久之他们也开始做,你也知道宫闱之事,兴许就有用到的地方,还是当今王上继位后,以为泱泱大国,万世表率,怎能有此种奸佞污垢之处,便废了。
第65章 有女同车(三)
一个专门用来制造毒药的地方,当然不该存在,姒夭点头,“本来也是,今日有用之物,明日也许会变成祸害,双刃剑罢了,不可图一时之利。”
段瑞安哦呦了声,两只眉毛笑得打架,“殿下有见识,此话我听丰上卿也讲过,一字不差。”
姒夭撇嘴,提起这人就心烦,对方似乎也意识到,笑道:“殿下,我知道雪姬的事一时确实难以接受,莫不说别人,只看到芸霁乡主那副样子,在下也于心不忍,但宦海沉浮,历来如此,甭管你家开枝散叶,扎根多深,一步不对皆满盘皆输,公主也在深宫长大,应该习惯才是,不要过于忧虑。”
“段御右,没想到你这么会安慰人呢。”
“我并不是安慰公主,不过实话实说。”
前方冲过来一辆锦绣华车,不知哪家的达官贵人,趁着夜色,要去西边的酒肆热闹,马蹄奔腾,呼啸而过,段瑞安连忙拉住姒夭,往旁边躲闪,大概不想惹人注目,等那车过去,才又开口。
“殿下,其实上卿心里也难过,我与他相识甚早,若说看着他长大,略有夸张,不过两家也算有交情,上卿这个人,从小就与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