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一起。”顾栩冬也站了起来。
洗手池前，巨大一面镜子照着两个男生低头不语。
罗嘉铭手上泡沫打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白色泡沫重新风干变成透明的黏液，他这才再次打开水龙头，任其冲洗掉手上的不适感。
“你和安然关系很好？”罗嘉铭擦干手。
顾栩冬先一步把湿掉的纸巾团起来丢进垃圾桶。镜子里，男生脸上虚堆起来的微笑，看上去不无抵触与防备。
顾栩冬没说话，罗嘉铭眼眸微垂，越过他往外走的时候压声说了句：“安然从没带过其他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顾栩冬，是个例外。
尽管罗嘉铭不愿承认他的特别存在，但很明显，他已经真实地扎根在了她的生活里。
就像罗嘉铭不喜欢顾栩冬一样，顾栩冬也一样不喜欢罗嘉铭。
不过他的话，他很喜欢。
带着一身掩饰不住也懒得遮掩的愉悦回来，顾栩冬坐得比刚才离安然更近了些。
甚至，还主动帮她夹了菜放到眼前的碟子里。
事出反常。
林安然稍一转头，眉心微跳。明知他是故意的，但女生眼神清亮，自始至终都写满了对他的包容。
是的，无论顾栩冬要对她做什么，林安然都会允许。
“你们差不多得了啊。”许婧咬着筷子，翻了个白眼说：“对面还坐着俩喘着气的大活人呢。”
林安然笑笑，低头不语。
说实话，她并没有因为许婧
的调侃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心里有种隐隐的踏实。
是很不一样的吧。
不是她一个人的梦境与错觉，而是她和顾栩冬之于彼此的特别，是也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不一样的存在。
有许婧在的地方，就永远少不了热闹。
林安然甚至开始隐隐期待，她和张扬一起出现的话，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天翻地覆的场面。
“安然，你出这么大的事，没想过联系江家吗？”
桌上饭菜不觉间已经见了底，店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人声喧嚣，蓦地一声陷入巨大的寂静之中。
江家，是安然外公外婆家。
安然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带她到一处别墅区，然后坐在车里远远看着一栋带花园的房子里的人进进去去。
妈妈从没告诉过她那栋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也没说过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直到妈妈去世之后，安然才知道她每年除夕都会看到的一对老人是她外公外婆，是妈妈的爸爸和妈妈。
江淼去世之后，江家表示过想接安然回去。
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长得像极了江淼的存在了。
过往是非恩怨，已经随着江淼的离开再也没有对错。
江家二老仅有的心愿，就是好好把女儿的女儿养大成人。
回忆里，林爱民是没有反对的。
原来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就没打算继续要自己了。
是林安然拒绝了江家。
尽管那时的她不知道为何外公外婆以前从来没出现过，但她知道，江淼一定很不希望自己打扰到他们。
所以她才会每次都只是带着她，远远地看着。
那时的林安然没有选择江家，现在的她也不会去麻烦他们。
她只要让他们安心以为自己生活的很好，就够了。
安然摇了摇头，脸上努力保持微笑说：“他们年纪大了，不应该再为了我担心。”
真是个笨蛋。
许婧无奈叹气，但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吃完饭回酒店，许婧和罗嘉铭倒是没有因为顾栩冬一起跟着回来感觉到有多诧异。许婧只是默默收拾好东西，然后把顾栩冬换到了自己房间去。
“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许婧直接进门通知，并摇摇头再次纠正说：“不对，是我离开之前，你都要跟我一起睡。”
罗嘉铭在后面帮她拿着行李，沉默里全是认同。
“都听你的。”安然笑着接过她的行李，然后不动声色给了顾栩冬一个眼神。
笑眯眯的眼睛里，有遗憾、无奈、打趣、以及几分乐在其中。
挺坏的。顾栩冬微微耸了下肩，心想有时候林安然其实和她看上去的乖巧一点都不一样，她这人骨子里还是藏着点坏的。
不过顾栩冬很开心，是他先见到了林安然这鲜为人知的一面。
生着刺、不温顺、偶尔主动挑衅、谈不上美好甚至有些邪恶的一面。
*
第二天，顾栩冬是一大早便被许婧叫醒的。
窗外天色依旧暗黑，顾栩冬有些不解地看着门口这个已经穿戴严实的女生，以及，她身后站着的同样被黑色羽绒服安全包裹住的人。
“你知道安然现在住哪里吧？”许婧说，“带我们过去。”
“嗯？”顾栩冬眼眸微动，突然来了兴致靠在门口等她继续往下说。
“林家这样欺负她，你也一定很不想她就这样认了吧。”许婧仰着头，言语十分肯定。
顾栩冬更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了。
“你带我们去。”许婧近乎要求，不容拒绝。
顾栩冬目光越过她落在罗嘉铭身上，这人看上去要更靠谱一些。
“她知道吗？”顾栩冬说，“你们要去找他们。”
罗嘉铭摇头，他们都很了解她，这事安然不会同意他们去的，所以才会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出发。
顾栩冬很轻地笑了下，眉梢一挑说：“瞒得住？”
“只要你不告诉她，就瞒得住。”罗嘉铭说。
“行。”顾栩冬答应了。
很奇怪的，尽管他并不清楚这两个人要做什么，也知道他们不应该在林安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处理她的事，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那些个欺负过她的人，也是时候知道她身后并非一无所有，林安然也是有靠山的了。
房子比许婧想象中要更破旧一点。
“安然来满县这段日子，一直住这里？”天还没完全亮，两个人跟在顾栩冬身后，借着楼道里昏暗的光一步步慢慢往上走。
许婧没有明说，但顾栩冬能她的诧异里听出来林安然以前的生活环境绝对要比现在好得多。
也是，即便一身伤痕累累来到这里，林安然于这个小城而言，也依旧是林有钱。
不知怎的，顾栩冬突然觉得，他和林安然之间其实一直都存在着某些差距，只不过之前，有很多事都被他有意无意忽略掉了。
“小婧？嘉铭？”开门的是林爱民，本就还没睡醒的男人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年轻面孔开始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直到他看到另一张只见过两次，冷峻又讨人厌的脸，林爱民才彻底清醒过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为他绝不可能会在梦里还想着顾栩冬那张脸。
“你们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林爱民甚至问的不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怕自己做的那点亏心事被人知道吗？”顾栩冬明明眼角噙着笑，但目光却冷得人看过去不禁想打了个寒颤。
林家和许、罗两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加上罗家在南河又有些权势地位，是林家比不上的权贵。于是此时当着另外两个人的面，林爱民完全没了昨天对着顾栩冬和林安然时的失态狂怒，始终保持一个有钱的成功人士的体面，笑着说：“安然现在这么叛逆，都是你把安然教坏了。”
一句话，否定了两个人。
要不是已经从安然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准他们还真就信了林爱民的话。
毕竟，坦白说，顾栩冬第一眼看上去实在不太像是个好人。
趁着许婧和罗嘉铭愣神的一秒，林爱民以为他们是信了自己的话急忙招待：“外面冷，有什么事我们先进来再说。”
这个我们，自然不包括顾栩冬。
“不了。”罗嘉铭直接拒绝，并且毫不犹豫且平静地说：“安然现在还在外面，因为您的到来，她没办法回自己的家。”
林爱民笑脸一僵。
罗嘉铭看见了也完全不在乎，继续说：“您可以走吗？”
您，可以走吗？
多么客气的语气，多么直接的要求。
许婧也跟着补充道：“我爸爸他们都还以为安然只是单纯的转学，您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真相吗。”
林爱民本就僵着的脸色，更难看了。
可他没办法像对待顾栩冬和安然那样对待他们，这两个小孩，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不是得罪不起他们这个人，而是他们的姓氏，他们身后的家庭。
一个中年人被两个小孩教育，虽然难堪，狼狈，但林爱民什么都做不了。这个社会规则向来如此，他怪不了什么。
两个人接下来没再说什么，他们要赶在安然醒来前赶回酒店。
远处天色渐渐泛起白光，慢慢吞噬着属于夜色的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