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迩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没有焦距怔怔落在李闻雯袖口,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粘着汗水还是泪水。片刻,他反手抓握住李闻雯的手腕轻轻推开。
李闻雯两臂交叠着压在床上静静望着他,片刻,郑重承诺:“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邱迩眼泪毫无预兆地突然涨上来,很快漫出眼眶,一颗颗落在床单上。
……
虽然第二天不是周末,但李闻雯仍旧遵守诺言当天给邱迩报了拳击班。邱迩拎着来不及放回家里的书包跟在李闻雯身后,瞧着她扯着左脸那侧的口罩一再跟老师强调“一切训练以安全为准”,悄然低头用微微泛白的指关节来回刮擦着沙袋。
“明天考试结束寒假就开始了,你完完整整歇个周末,然后就按照原计划开始假期补课了,行吧?”与拳击老师道别,过马路回家去的路上,李闻雯这样安排着。
邱迩正盯着路边的寿司店在走神,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当然也就没有回答。
“我拳击班都给你报了,你可不能卸磨杀驴,”李闻雯没等到他回答警惕地回头,她顺着邱迩的视线望过去,露出苦脸,“晚饭是想吃寿司?可我下班路上已经买了鱼,人家渔户刚杀的很新鲜。”
邱迩隔着窗户瞧着教导主任张口吃下高老师喂的饭团,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吃完寿司寒假能不能好好补课?”李闻雯几番纠结做出有条件的退让。
邱迩眼睛一眨迅速推导出这个条件句式的前因后果,他没有多做解释,慢吞吞说:“能。”
第15章
互相借醋的关系
1.
“……智能制造工程专业, 啧,我上哪儿去认识这方面的机构和人才……我二叔可真瞧得起我。”伍韵愁得坐在办公室直薅头发。
伍韵的二叔是西城分局副局长。副局长上周塞了个人过来,李闻雯因为肿脸请了两天假, 尚无缘得见。不过伍韵说到这里她也听出是谁了。
“啊,你说的是从T大退学的崔其朝。”李闻雯抬手把喝空的奶盒投进墙角垃圾筒里。
西城分局几乎无人不知本市高考榜眼崔其朝。崔其朝三年前因为伤害罪入狱, 一审被判五年十个月,二审降至两年四个月。
李闻雯入职的时候这个案子二审的判决还没下来,那时西城分局有句极脏的几乎人人都挂在嘴上的口头禅,就是唾骂崔其朝的父亲和继母的——崔其朝伤的就是他的父亲和继母。算算时间,此时崔其朝出狱应该得有小半年了。
伍韵奇道:“嗯?你知道?我刚说他的名字了?”
李闻雯眉峰一动, 低头咬了口牛肉干, 沉稳道:“你一说智能我就想到他了,那时还上了新闻, 打码的照片下面附有他入学时的成绩。”
伍韵道:“啊,我倒忘了。”
伍韵翻阅着合作单位目录,黑压压的愁怨几乎凝成实体。
李闻雯嚼着牛肉干回忆着资料视频里催其朝低头不语的模样若有所思。片刻, 她慢慢道:“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也许可以试试请他帮忙。”
伍韵倏地抬头,目光如炬, “嗯?是谁?”
李闻雯说:“我楼下的邻居, 我下班回去问问。”
绿瓣帖子里因为一开始有人把叶赫叶进认错了, 所以叶进的工作也被浅扒了一下, 是在SG工作, 而SG就是个做智能领域产品开发的机构。
伍韵一锤定音, “那你现在就下班吧。”
李闻雯瞧着她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泼她冷水,“但是他最近遇到点事儿, 比较不爱出门,有可能不会答应。”
伍韵斩钉截铁且驾轻就熟:“松松,自信点,道德绑架他。”
——“太阳”这个偏公益性质的帮教机构早前有很大一部分的合作单位和志愿者都是被道德绑架来的,因此伍韵秉承之前负责人的“恶习”,说起“道德绑架”这四个字非但毫无羞耻感,还带有几分混不吝的调侃式的诙谐。
此时刚过下午四点,距离下班时间还早,李闻雯犹豫片刻,当真开始收拾东西。
“道德绑架”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不如就趁着天光大亮,上门去瞧瞧赵大良和李辉吧。最近忙于离婚和新工作,李闻雯已经两周未回自己的家了。
……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李闻雯站在寒风中敲了五分钟的大门,又拨出去两个电话,却始终无人应答,她茫然转头四顾,寒风肆虐的冬日大街上,只有她这一个人和这一点声响。她心里一沉,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并没有活过来,“程松悦”只是自己濒死的臆想。
“喂?”
李闻雯恍惚中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安姚,在漫长的嘟——嘟——声过后,她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人声。
“喂,松悦?”
“……我路过来看看闻雯爸妈,但她爸妈不在家,也不接电话,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我给他们报了几节心理课,这个点儿应该是在上课,可能手机开了静音。”
李闻雯低低长长地“啊”一声。因为前头说了自己只是路过,就不好追问他们在哪里上课非得把人找到。她稳住心神寥寥数语与安姚沟通了一下各自的近况,又顺道约了顿饭,便结束了通话。
“安姚工作室”里,安姚收起手机,托腮望着窗外灰灰的天空出神。她总觉得“程松悦”与李闻雯相似。当然朋友相处得久了,彼此在言谈举止之间有些仿像并不是多稀罕的事情,但李闻雯如果真的与这位“程松悦”相处颇久,她不应该从未听她说起过。
电脑右下方跳出一条“春季新品会审”的会议提醒信息,安姚实在想不通,恹恹收回目光,关掉提醒,拎着笔记本出去。
……
天色有些暗了,但尚未到晚高峰,李闻雯心有余悸,回程车开得并不快。行至莲湖新区,接到程祥来电。程祥语气不善地“通知”她大年夜带着邱迩回家吃饭。
程祥是“程松悦”不负责任的父亲,也是邱迩尚且过得去的外公。李闻雯并没有一并割断他们祖孙情的打算,因此便没多说什么,平声应了句“知道了”。
程祥本要结束通话,又忍不住问:“我听声音你在开车?这是下班了?哪个公司这个点儿下班?”
李闻雯心不在焉道:“有点事,今天提前下班。”
程祥听“程松悦”一本正经说“有点事”仿佛听到了笑话,他不屑道:“你能有什么事?跟你那些小姐妹逛街、美容、组局开Party?这就值得你请假提早下班?你心里要是根本没有挣钱养家的概念,就趁着邱怀鸣还要你,赶紧道歉回去。”
李闻雯不耐烦道:“信号不好,挂了。”
2.
与叶进的沟通比预计中的还要艰难。
两人是在公寓楼下的商超遇见的,李闻雯热情挥手打招呼,“晚上煎牛排啊。”叶进置若未闻,甚至连个眼神都欠奉。李闻雯在称重大妈复杂的眼神里,大步走向叶进,再接再厉,殷切提醒他他放在小推车里的牛肉是合成牛肉,应该拿最上面那排的。叶进略带迟疑把牛肉从小推车里取出,这回终于敷衍地回了她之前的问题,“煎牛排”。
因民警的工作性质所致,李闻雯向来不是个脸皮儿薄的,非常善于打蛇随棍上,立刻也拿了两袋牛排跟随着叶进往货架深处走。
“我前段时间找到一份工作……不是卖保险的,你听我说完……”
李闻雯先浅谈了一下新工作的日常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扩大教育、法律、心理咨询团队为刑释人员提供教育、法律和心理咨询方面的援助,引进实业领域人才为刑释人员提供专业技能方面的指导和培训,联系爱心企业为条件合适的刑释人员提供就业机会。总的来说,就是帮助有需要的刑释人员尽快恢复生产生活。
李闻雯讲完未见叶进有任何反应,又硬着头皮把崔其朝的事情跟叶进说了。
崔其朝六岁亲妈去世,七岁后妈托着孕肚进门,八岁因为没看顾好继弟被丢出去与姥姥姥爷同住,十一岁姥姥姥爷同年离世他被街道办“遣送”回家。
自十一岁至十八岁,崔其朝在崔父和后妈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施虐下长大。警察上门管过三回,前两回是训诫,最后一回索性直接把崔父带走扣押了五天。倒也不能说完全没用,最起码崔其朝身上衣服遮不住的地方瞧着不再青青紫紫的了。
十八岁生日当天 ,崔其朝拎着朋友赠予的生日蛋糕回家,因为继弟的争夺和争夺不下一脚踩烂了蛋糕,与后妈再度起了争执,须臾,醉酒的崔父也红着眼珠子骂骂咧咧赤膊上阵。在劈头盖脸的打骂声中,崔其朝捡起了地上切蛋糕的塑料刀子。盛怒之中,那把刀子向前送戳进崔父的眼眶,又向斜里狠狠一挥,划开了后妈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