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不少,阿姨,得多吃些,再圆润点好看。”李闻雯忍不住道。
“没少吃,但这两年确实挂不住肉,”赵大良一顿,惊诧道,“你见过我以前的样子? ”
“……雯雯给我看过照片。”李闻雯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趴着。
赵大良与安姚的眼神撞到一起又迅速分开,“那我再多吃点长长肉”,她心不在焉笑道。
几近日落西山时,李闻雯与安姚淋浴后各裹着条浴巾并肩步入更衣室——赵大良早些时候受不住已经出去休息了。
安姚揭开大浴巾大大方方去换衣服,同时用余光留意着“程松悦”。“程松悦”浴巾仍旧覆在背上,侧对着她,磨磨蹭蹭在擦头发。安姚动作放慢等了两分钟也不见她望过来,心下复杂,又故作无辜,缓声问:“松悦,你能不能来帮我后背涂一下保湿精油,我够不着。”
李闻雯闻言不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够不着啊? ”
安姚静静望着她,嘴角向上一挑,笑道:“我肩周颈椎都不好,胳膊抬不上去。”
李闻雯故作自然反手重新裹紧了浴巾,走过来轻拍了拍她的胳膊,道:“那你转过去吧。”
安姚依言转身,李闻雯压出两泵精油搓了搓,将湿漉漉的掌心按到了她背上。
李闻雯生病之前也跟安姚一起泡过温泉,那时安姚还没有“肩周颈椎”的毛病,两人冲完澡擦完身体,安姚把精油放在中间歪头倒着耳朵里的水示意她先拿去涂,她按照自己涂便宜大碗多芬沐浴露的量一气儿压出七八泵,把安姚心疼得嘴都哆嗦了。
“两泵就够了,你给我住手……你知道折算下来一泵多少钱么……”
“两泵怎么能够,我这么大的面积……”
……
安姚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约七厘米的斜长疤痕,李闻雯知道这道疤痕的由来,是被她家附近胡同里蹿出的电动车撞的,就在她去世前大概两个月的时间。安姚当时说的轻描淡写,“被刮蹭了一下”,她便以为是辆两轮电动车,赵大良在一旁蹙眉多问了两句,安姚说了实话,是四轮电动车。她去世前几天精神不大好,有一回半夜惊醒,突然记起似乎没问过安姚伤口恢复的情况,有没有留疤,安姚夏天喜欢穿吊带裙,那个位置留疤的话吊带肯定遮不住,但第二天睡醒却又把这个闪念给忘了……李闻雯手指蜷缩着,在那道疤痕附近多逡巡了两圈,迟迟未往下走,安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松悦,对不起,我知道这种测试方式不太光彩,但是…… ”安姚似乎非常难以启齿,她甚至不敢回头与李闻雯对视,但仍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了,“你跟雯雯是那种……国内目前还不允许合法存在的关系吧?”
李闻雯皱眉迷茫地“啊”,直直望着她,没听明白她什么意思,片刻,仿佛被雷劈了似的不可置信地瞠大双目。
安姚瞧见“程松悦”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和赵大良猜错了方向。
——李闻雯在世时并没有露出取向异常的蛛丝马迹,但“程松悦”的表现很难不令人生疑,虽然她们的猜测离谱且荒唐,但当下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
安姚慢吞吞把衣服穿好,转过来直视着仍旧不动不响像是被敲了个闷棍的“程松悦”,轻声问:“那,都是同性,为什么要捂那么严实呢?帮忙涂个油也好像很为难你。”
李闻雯眨巴着眼睛,长长地“啊”一声,像是缺水的鱼似地徒劳地张着嘴巴,一时无言以对。片刻,她艰难出声,“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像话,但我是因为胸大感到不好意思,”她这样说着,一把掀开了浴巾,露出原主饱满的D胸——从A到D,“穷”人乍富,她一直没太适应,“泡汤时有泳装压胸看不出来,但没了泳装就是这样的……呃,很有冲击性。”
安姚目瞪口呆瞧着这确实很有冲击性的画面,从心底里接受“程松悦”的理由了。她下意识地收了收与李闻雯本人如出一辙的A胸,尴尬地别开了目光。
“我还是不能理解,”安姚涩声道,“你知道雯雯太多事情了,但我从未听她说起过你。她生病以后,我恨不得一周三趟去她家报到,能聊的我们几乎都聊了个遍,但她从没说过她还有一个这么投缘的朋友。”
李闻雯正要张口,安姚抬手阻止了她,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她病程不算很短,居家也有将近半年,所有的朋友都来看过她,且不止一轮,但里面没有你。她去世时,所有的朋友都到场了,里面也没有你。”
李闻雯没办法面对安姚眼睛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她面色不能自控地微微胀红,在一片沉默中,重新裹上浴巾走回自己的置物柜前,借着穿衣服背对着她虚着声音故作镇定地解释。
安姚如果读过心理学或者如李闻雯那样上过警校,其实根本不必去看“程松悦”那张涨红的脸,单是从声音里就可以听出她在撒谎。声音轻、语速慢、语气不坚定、不时会出现停顿和重复的情况。
李闻雯读警校的时候受过专业的训练,在面对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也很会撒谎——说错了,不叫撒谎,叫遵循法律规定和职业操守基准上的策略性讯问——微表情和声音都能控制得很好,但此刻面对的是因为她忧心忡忡的朋友,她的专业便不起作用了。
“我跟雯雯的相处模式,其实更像是……见过数面聊得来的网友,而且见面还仅限她警校在读时期,因为那时离得近见面方便,有时候甚至不是约好的见面就是偶尔碰到。我之前那个……狐朋狗友众多,日子过得不接地气,与她几个月甚至半年不联系是常有的事儿……要不是后来出了点事也许就顺其自然永远不联系了。”
“……我是说,是出了点事以后重新筛选朋友,又主动来联系她的。我发现她把我删了以后,生了一段时间闷气,最后还是决定主动上门道歉求和。结果看到她家墙上没撕干净的挽联,又问了街坊小孩儿,才知道她不在了……因为是带着诚恳道歉的心去的,却来不及道歉,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安姚依旧神情复杂,道:“雯雯一般不会删人好友,她认为那是种在表达情绪的幼稚的表现,不对盘了就直接沉在通讯列表里不再联系。”
李闻雯顿了顿,“她可能后来实在太烦我了吧,烦我那种好像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样子。”
“程松悦”这样说,安姚就不好再细问下去了,但仍谨慎地再次确认,“你们真的不是……”
李闻雯用粗糙的手法将挤到手心的面霜搓了搓胡乱糊到脸上,转身在自己太阳穴附近比了比,说出一个既定事实,“我儿子这么高。”
安姚点点头,又面露狐疑,“那你和叶进……”
李闻雯轻声叹息,“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小学还没毕业呢,”她瞧着安姚,嘴角一勾,转而“袒露”心声,“但确实有点不那么道德的想法……”
邱迩用电话手表发来信息,说叶进有些不舒服。李闻雯刻意向安姚展示了那条信息,留下一句匆匆的“我去看看”,将衣物往包里一扫拔腿就走。
3.
李闻雯来到休息厅,叶进已经缓过那阵难受,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休息,他大概刚刚为了保持清醒用清水泼了把脸,睫毛根部湿漉漉黏在一起,显得格外黑,戎扇似的随着呼吸细微颤动,潮湿的额头到鼻梁、嘴唇、脖颈组成一道黄金美学曲线,“四高三低 ”错落有致,清晰明了。李闻雯立在原地恍了下神,这位浑身上下榨不出几两两性审美禀赋的前刑侦警员脑中忽然蹦出一句没有前言没有后语的由衷的“他可真好看啊”。
“你还好吗?”李闻雯俯身趋近叶进。
叶进闻声疲惫地睁开眼睛,与李闻雯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李闻雯的眼神里是没有任何遮掩的平铺直叙的关心。
“可能是低血糖,我早应该看出不对的,”李辉在一旁有些自责,“他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好,中午没吃几口,泡汤的时间又有些长了。”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多留意留意旁人,别老只顾自己闷头往前面,” 赵大良目睹事情经过心有余悸,又用赞许的目光瞧着邱迩,补充,“幸好孩子在后面扶了一把才没磕到。”
李闻雯直起身,目光平和望向李辉,“你别往心里去……叔,年轻人生活习惯不好,大多都有这些个毛病,缓缓就好了。”
安姚跟来的很快,几乎与李闻雯前后脚,“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李闻雯回头,恰好捕捉到安姚与赵大良对视的一幕,她心里一沉,立刻领悟到更衣室里安姚那个荒唐的疑问也是赵大良的疑问。她突然有些难过,难为她妈了,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纠结挣扎辗转反侧最后做出那种无奈又无助的猜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