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同学罗晨。
自从上回聊天结束,罗晨几乎不主动找商越川,但经常点赞她的朋友圈。
商越川试着拨回去,对面提示已关机。
傍晚天色未暗,和Oliver在十字路口告别,商越川转身往反方向归家。衣服裤子皱巴巴的,如果蒋修得知她骑自行车扑摔进泥田,肯定很无语。
树叶在清风中哗哗摇曳,商越川脚步轻快。
远远的,看到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衣着考究的年长男人蹙眉钻出车厢。商越川辨认片刻,才想起,是曾经在第戎美术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律师,维克多先生。
蒋修从内拉开家门,先和维克多打了声招呼。蓦地,仿佛心有灵犀,目光挪向十几米外,灰头土脸但心情很好的商越川。
维克多也看过去。
“今天刚学会骑自行车,技术不稳定。”商越川踏上阶梯,解释道。
蒋修从头到脚迅速扫她一眼:“胳膊受伤了。”
是陈述句,而非问句。
商越川偏头查看屈抬起的手肘,自然而然道:“小擦伤,不打紧,家里有碘伏吗?”
“先前负责租赁业务的房产公司,应该在储藏室放了常备药箱。”
看出蒋修和维克多有事情聊,商越川懂事地拿了医药箱进卧室。关起房门,便是另一个世界,她迫不及待换掉脏衣服冲澡。
洗得格外久,手指皮肤几乎泡白发皱,商越川恋恋不舍地关掉热水。
棉棒蘸饱碘伏,小心翼翼涂抹,房间外突然爆发的激烈争吵令商越川动作一僵。
虽然听不懂法语,但她还是把耳朵贴上门板,同时用发干帽包住滴水的发尾,用力挤压,吸净水份。
维克多先生的情绪明显比蒋修激烈,吵了十来分钟,传来重重的砸门声,客厅随即恢复寂静。
商越川静候片刻,确定维克多已经离开,才拧开卧室门把手。
“蒋修。”商越川用委婉的措辞,轻轻问,“你们,是闹不愉快了吗?”
蒋修最近几天和画廊负责人谈雕塑品的最终成交价以及交易条款,还要补充许多售卖手续,疲倦烦闷,瞧着比初见面冷脸赶人的模样更难相处。
但商越川并不害怕现在的蒋修。
蒋修瞥过商越川拎着的医药箱:“维克多律师和我母亲是好友,我打算卖掉全部雕塑品,他的意见和我有分歧,从巴黎过来,想说服我。”
商越川惊讶不已,没过脑就问:“全部卖掉?都是你母亲花心血的作品,不留几件吗?”
“没必要。”
蒋修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商越川下午摔过跤,敏锐度降低,没听出来。
她尝试表达自己的看法:“第戎美术馆展出的雕塑作品非常漂亮,我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看出作者的感情。雕塑品存在于眼前,相当于对方的一部分思想仍然陪伴你,卖掉就真的找不回来了,她毕竟是你的妈妈。”
蒋修猛然抬起头:“不要自以为是。”
很重的语气。
商越川怔了怔:“我……不是要干涉指导你做决定的意思。”
蒋修站得笔直,唇角几乎不带弧度,面部线条锐利清冽:“你想多了,没人能够干涉指导我做任何决定。”
第14章
商越川察觉与蒋修中间,轰然竖起一道透明墙。寒墙森然,倒映她错愕惊诧的面容。
蒋修说的对,她不该自以为是。
做了一段时间上下楼邻居,商越川产生错觉,误以为已经和蒋修关系熟稔。可蒋修方才带刺的语气,如冷风掺了冰渣,兜头扑面,令她有些受伤,也将她从自作多情的错觉中猛然拖拽而出。
蒋修是蒋修,商越川是商越川。
第戎相遇之前,两人地理位置相隔一整片欧亚板块,他们使用同宗同源的流利中文交谈,骨子里却藏了完全不同的文化成长路径。若不是房产公司乌龙,一辈子不会有交集。
商越川没有抬声对峙,她静静看着蒋修,声音柔软平静听不出锋芒:“好吧,没了解全貌却妄提建议,我的行为欠妥,就当我没说过。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道歉。”
蒋修无意识的尖刺骤然被温柔化开,他本人竟也有点无所适从。
“如果不需要道歉,”商越川说,“我想回房间了。”
蒋修侧身让出通道。
商越川经过时,发丝带出若有若无的香气,清淡,干净,有淡淡的甜味,一起没入蒋修的鼻息。
蒋修站在原地,目送商越川安静地走进卧室,她没回头,也没道晚安。
假如蒋修了解商越川,便能明白,她也为自己筑起一道墙,把名叫“蒋修”的人隔离在安全距离以外。
因为有顾忌、不信任,所以商越川的态度小心翼翼。
不失分寸,也不会再越界。
-
第戎的夜晚一如既往宁静悠长。
商越川抱着枕头,双腿交叉坐在床上,给Oliver发短信,咨询第戎本地租房信息。
上回租金预付到七月底,商越川原本打算到期后,再缠着蒋修宽限到八月份,省得中途搬家一堆麻烦。如今想来,她确实得寸进尺。
Oliver租房经验充足,认识不少本地中介,但大多是长租房源。他整理了商越川的住房需求,承诺尽快寻找匹配房源,同时打预防针:“我找的房子,肯定没你现在住的环境好,毕竟你那栋房子属于大名鼎鼎的雕塑家谢莉。”
商越川:“你也认识谢莉?”
Oliver甩来一个掉汗珠的表情:“拜托,第戎居民都认识谢莉。”
商越川:“是因为她的作品很有名吗?”
没等到回复,商越川连发三个问号脸。
Oliver支支吾吾许久,其实当他得知商越川租在谢莉的旧宅,早就憋一肚子话要说。道德的天平左摇右摆,Oliver挣扎半晌,还是选择同商越川私下嚼舌根:“我跟你说,那位Sherry,也就是谢莉,她老公是一位华、人、富、商。”
商越川:……
中国定居欧洲的富商多了去,Oliver遮遮掩掩讳莫如深的态度,反倒叫她多想。
商越川胡乱猜测:“富商做的是违法生意?枪支、毒品、人口买卖什么的。”
Oliver一愣,啼笑皆非:“喂喂,女士,我们法国从1789年大革命之后就废除了阶级制度,法国也是法治社会,干那种勾当是行不通的。”
他辟里啪啦继续敲字:“那位华人富商,据说,咳咳咳——家里本来有老婆。”
男女间的秘辛,古往今来,古今中外,都是由同一个模板复刻。
根据Oliver听到的传言,年轻的女学生谢莉,靠怀孕插足富商婚姻。谢莉后来在艺术届混出名,果断抛弃富商恢复自由身。
“谢莉交往过许多不同男友,但是没再结婚,也没生孩子。”Oliver说,“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很喜欢谢莉。她出生于中国江南地区的世家,祖父辈就来法国留过学,家中经营丝绸生意,往上数几代,她家还给法国王室供应过丝绸制品。当然,法国王室已经上了断头台,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谢莉的身世神秘迷人,很受艺术圈子青睐。”
商越川凝眉疑惑。
作为绍兴人,她怎么没听说过如此有派头的谢家?
-
商越川是在Oliver滔滔不绝的八卦消息中睡着的。他一点不把商越川当外人。
睡了不知几个小时,细碎的电子震动声,打破清晨安逸的氛围。
震动声不知从何而来,密密麻麻的颤动沿床板传导入商越川耳朵。她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缓缓伸手探向源头。
在床头柜摸了几个来回,终于抓到手机。
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法国。
商越川神志不清,划开接听键,习惯性讲中文:“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猝不及防飘来熟悉的声音:“商越川,是我,罗晨。我刚到第戎,在酒店放完行李,你住哪儿啊?我来找你。”
商越川眼皮猛地一颤,倏然睁开眼睛:“你说你在哪里?第戎?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骗你干嘛。我手机卡都零时买的当地卡。”罗晨说,“上飞机前想给你个惊喜,打了几通电话,你没接。”
商越川算了算时间。
她那会儿正在市郊学骑自行车。
掀开被子,脚放进拖鞋,商越川肩膀夹着手机在柜子里翻找衣服:“你怎么来第戎了?”
“正巧暑假,来旅游。”罗晨又问,“你住的酒店地址离市区近吗?”
商越川其实并不喜欢惊喜。未经同意忽然出现眼前这种事,对她而言,算是不小的惊吓。可罗晨是老同学,曾经关系也算不错,她不好多说什么。
“我没住酒店,租了民宿。”商越川换一面拿手机,“这样吧,你给我发定位,我来找你。”
时间太早,第戎的商业尚未营业,罗晨发来他酒店大堂咖啡吧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