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宽厚的掌心忽然贴在商越川背脊。
那只手，力道不重，把发呆走神的商越川往旁边轻轻一带。
“别挡着人了。”
蒋修视线掠过商越川闪动的眼睫，随即转向经过的路人，用法语替商越川说抱歉。
这一幕，落在隔壁摊位卖国王饼的老奶奶眼里。
老奶奶是整个第戎菜市场最显眼的摊主，满头银白短发，发质却水润光泽，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犹如孩童般纯真的眼睛。她脖前系一条干净的亚麻围裙，嘴唇擦了哑光质地的红色口红，望着蒋修：“我好像认识你。”
蒋修同老人家四目相对，半晌，试探道：“Madame Denise？”
是德妮丝女士吗？
“是！是！”德妮丝热情道，“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以前经常见你和你母亲来采购，那时候你才——”德妮丝手掌心朝地面，比了个到腰身的高度，“——这么点大，转眼已经长成帅气的小伙子啦。”
蒋修幼年时期，和母亲谢莉在第戎生活。
之所以记得德妮丝，是因为谢莉常常来买国王饼，她把国王饼当作蛋糕，用来庆祝蒋修的生日、庆祝她完工的雕塑作品、庆祝所有值得大吃一顿的幸运日。
买的次数多，一来二去，和店主德妮丝成了老相识。
德妮丝喜悦的目光平移向商越川。
第戎的中国游客本就少，来菜市场的游客，更是少之又少。
一张别致的东方面孔，令热爱美好事物的德妮丝心情愉悦，她慈爱地问商越川：“漂亮的女孩，你是他女朋友吗？”
商越川习惯性地眼神求助蒋修。
蒋修诓她：“问你要不要国王饼。”
国王饼是经典法式糕点，外层酥脆，表面光亮，内陷儿由杏仁粉和黄油鸡蛋调制而成，像一只特大半径的超薄月饼。
糕点的卖相和外表都很吸引商越川。
于是她信了蒋修的邪，翘起嘴角，表情乖巧，朝德妮丝友好地点点头。
蒋修目光定了定。
付现金给德妮丝时，他解释：“刚才有误会，我身边的女孩听不懂法语，她也不是我女友。”
“哦？”德妮丝边打包一整块国王饼，边问，“那你为什么故意逗她？”
没等蒋修作答，家族从二战起就在第戎卖国王饼、见多识广的德妮丝奶奶，抬起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将国王饼递上前，语气笃定：“我猜，因为你觉得她被逗弄的模样很可爱。”
商越川又发问：“蒋修，这次奶奶说的是什么？”
蒋修接过国王饼，微微敛目，告诉商越川：“她夸你可爱。”
第13章
七月过去大半，商越川数日历，她来到法国已经第三周。
关于给外婆寄信的神秘初恋，目前仅剩一条线索——Oliver正在旅行中、杳无音信的房东。
是日天朗气清，商越川无所事事坐在门口阶梯上，手掌托下巴，眼珠跟随来来往往的人群转动。
蒋修最近两天似乎公事繁忙，整天电话不断，一接就是半小时。除了早餐和商越川一起吃，其他时间基本不着家。
正无聊呢，街角一辆艳丽的玫红色自行车径直朝她驶来。等到临近，自行车忽然减了速，车头一偏在商越川面前空地上转圈。
商越川眯眼沐浴着和煦阳光：“Oliver，你转得我眼花了。”
铃铛“叮”得一声脆响，自行车稳稳刹停在商越川面前。
一头卷发、阳光潇洒的法国青年Oliver，左脚踩踏板，右脚脚尖抵住地面，身体弯曲靠近车把手，朝商越川吹了声口哨：“嘿，你再发呆下去，头顶一定会长草开花。趁天气好，我带你去郊外骑自行车。”
商越川兴致缺缺：“……我不会骑自行车。”
“什么！不会骑自行车？”Oliver一愣，随即发出剧烈爆笑，“我知道了，你们中国人，擅长施展轻功和御剑飞行，所以不需要骑自行车。”
好冷的笑话。
商越川敷衍地扯起嘴角。
呵呵。
其实我们中国人出门爱骑大熊猫。
“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Oliver拨弄两下车铃铛，“我有个天大好消息，要听吗？”
阳光下即将融化的商越川，嗓音懒洋洋：“听。”
Oliver原本试图卖关子，不足十秒，自己先忍不住。他露出一排洁白牙齿，邀功似的郑重宣布：“我收到房东邮件，她月末回法国。房东邮件里提到，大约五十年前，确实有个中国男人租过她的房子。但时间久远，记不清细节，等她回到第戎后再慢慢回忆。”
商越川身体立刻坐直，果然来了精神：“真的？！”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你只需要安心等待。”Oliver再次发出邀请，“骑自行车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Oliver和商越川同一年出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同龄人。此前商越川频繁向Oliver询问进度，两人应差阳错成了朋友。
商越川视线从深灰色金属车架，移向印了公共自行车系统Logo的挡泥板。
小时候商越川曾有机会学自行车，被极端保守主义者李香期阻住。
绍兴柯桥区轻纺交易市场，因为运货需要，接连不断的大卡车，常年在那附近区域穿梭。有一天，李香期从邻居家得知，隔壁镇上一个初中生，放学骑车回家路上，不慎骑入卡车盲区，结果左转时人车相撞，发生极其惨烈的交通事故，初中生的一条腿没保住。
李香期辗转难眠大半宿，次日清晨，决定没收商越川新买的捷安特自行车。
商越川强烈抗议，声称班级好多同学独自骑自行车去上课，时下最流行这个牌子的自行车，她也要学。
可李香期油盐不进，就是不松口，并转头给孙女增批三倍零花钱，让她每天打车回家。
张牙舞爪闹情绪的商越川，接了钱，瞬间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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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鱼专家：蒋修，你傍晚前会回家吗？
-蒋修：看情况，怎么了？
-吃鱼专家：我要和Oliver去郊外骑自行车，回来估计很晚。
-蒋修：好的。
-蒋修：骑车注意安全。
商越川手机揣兜里，高兴地和Oliver去租自行车。
第戎市的共享公共自行车系统，使用方式非常友好，可以选择购买日卡、周卡、月卡或者年卡，授权押金额度就能直接用车。
Oliver单手叉腰指导商越川：“方向！方向必须握正！对，就像现在这样，身体保持平衡。”
骑自行车这项技能，对成年人而言很容易上手。商越川学了半小时，熟练掌握单车骑行方式。
Oliver确保商越川有能力独自上路，才返回自己那辆车。
他与商越川并行向前，热情道：“我有一条保留的骑行路线，能直达郊外的小河。只可惜现在是夏天，如果你冬末春初的时节来法国，就能看到道路两旁，长满灿金色的金合欢树。”
金合欢，很特别的名字。
商越川忽然想起那封信中，有一段也提到过这种花——
“香期，第戎的冬天很是灰冷，我好几日没见过太阳。夜里左臂时常痛疼难忍，想必是落下了某种隐秘病根。
下午去第戎郊外送货，沿途路过一大片灌木林，枝头盛放金黄色球状花簇，挤挤挨挨，我在绍兴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花朵。法国人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是Mimosa，象征温暖和希望，适合送给母亲，送给姐妹，送给爱人，表达对女性的赞美。
我回家查阅字典，Mimosa的中文名字悦耳动人，叫做‘金合欢’。我站在金合欢树下，抬头望天空，好像和绍兴的阴天也没有区别。于是立在原地，仰头望了许久。
这是我离开中国的第一个冬天。我已无法回头，所以，往后还要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冬天。”
耳旁Oliver絮絮叨叨讲述第戎居民对于金合欢花的喜爱，商越川听力水平大有长进，能听懂百分之七八十。
她想着那封信，心神不宁，没注意到前方地面坑洼。
自行车前轮咯登绊了一下，她没握住车把，连人带车重心失衡，直直摔向路边田野。
Oliver吓得不轻，连忙跳下车。
商越川人没大事，只是手肘略微蹭了点皮。她一瘸一拐站起身，拍拍尘土，白色短袖恰巧均匀染黑一半。
“这件衣服要是在巴黎，大家可能以为你在搞艺术。”Oliver扶商越川回路边，“来，先歇会儿。”
商越川平日注重装扮，万万不愿意顶着沾了灰尘的衣服裤子在外晃荡。夕阳尚未西下，两人提前打道回第戎市区。
回程路上，商越川变得谨慎，以龟速慢慢前行。Oliver配合她的速度，闲得无聊，双手松开车把，高高举过头顶，给商越川表演无人驾驶。
到了指定还车点，商越川将自行车推入车桩，“滴”一声，还车成功。拿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赫然躺着三通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