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的戏院多是“仿古设计”。格局四方端正，三面环廊，底层属于普通观众，二层通常是包厢雅座，标准的内院式结构。舞台建于前部，保留传统的檐角青砖，门梁雕刻或是风景，或是出于越剧经典桥段的戏文人物。
《巴黎之桥》刊登的建筑背景中，除了江南水景，还有一幅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中的著名段落《十八相送》。
法国记者不吝笔墨，大肆赞扬戏楼的石雕工艺，他写道：“嵊州是隶属绍兴市下的小县城，若非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民间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雕刻技艺。单论雕刻的审美价值，足以放在法国任何一间艺术馆展出。”
商越川一目十行读完报道。
就是一篇普普通通、中规中矩的宣传稿子，没有任何与寄信人有关的线索。
她合上报纸，忽然听到蒋修说：“我下午有事出门一趟，晚餐前会回来。”
商越川纳闷，心说你干嘛向我报告？
转念一想，明* 白了蒋修的潜台词：晚餐做两人份，我回家吃。
-
事情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
商越川莫名其妙在家和蒋修当了和谐友好的饭友。
蒋修长了一张挑剔且高要求的脸，但在用餐这件事上，又似乎很容易满足。商越川无论做何菜式，他都会全部吃完。商越川没想到自己平平无奇的手艺，到了法国竟然备受青睐。
她夜晚找好友聊天。
吃鱼专家：滴滴
秦日希：诶嘿
吃鱼专家：话说我在法国遇到一个很帅的男生。
秦日希：？
秦日希：细说！
秦日希：算了微信说不清，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秦晞连珠炮似的提问令商越川应接不暇，好友的问题过于具体，详细到蒋修的身高、体重和三围。
商越川：“身高很高，接近一米九，其他数据不知道。”
秦晞：“上照片。我的眼睛就是尺。”
这是秦晞新学会的网络用语。
商越川忽然意识到，她手机里没有蒋修的照片。尝试口述描绘蒋修的五官外貌、穿衣风格，电话对面越来越沉默。
“秦晞？”商越川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未断线，继续放在耳边，“怎么不说话？”
“你说那个男的，皮肤白、打耳洞、手上还有一条女士款手链？！”秦晞深呼吸，“凭借我丰富的阅人经验和严谨的分析推断，只有两种可能。”
商越川默默闻其详。
秦晞煞有其事：“第一种可能，他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因为某些事，和女友分道扬镳，但他对前女友念念不忘，戴着手链表达怀念。”
商越川认为秦晞影视剧看太多，直接把情节脑补在了蒋修身上。
但是……
艺术来源于生活，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商越川的情绪没有方才高昂，她装作随意地问：“那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第二种可能……”秦晞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宛如念悼词，“他是gay，喜欢男人。你不许春心萌动。当然，仅凭耳钉和手链确实武断了些，但考虑到你在法国——”
商越川头顶闪过一片滚滚天雷：“法国怎么了？不是，你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不能怪我。”秦晞无奈摇摇头，“听说法国的性别种类比红酒分类还多。”
商越川：……
可恶，一时间无法反驳。
此时话题中心，蒋修本人，也立在阳台，接一通来自巴黎的电话。
维克多律师气急败坏：“荒唐！我听第戎美术馆的负责人说，你打算把你母亲的雕塑作品，出售给那家专门炒作过世艺术家遗作的画廊，这是为什么？！”
蒋修语气淡淡：“他家出价最高。”
“我不仅是谢莉的委托律师，更是她生前值得信赖的多年好友。”维克多压住怒意，“我调查过那家画廊，和世界知名的地产商有长期合作，你母亲的雕塑作品，可能仅仅被陈列在某间酒店的公区作为吸引住客的噱头。不，不，简直糟糕极了。”
蒋修厌倦了这段时间无数人前来劝阻他卖雕塑品。还是那句话，他是指定的遗产继承人，就代表谢莉认可他所有做法。
维克多满是不赞成：“蒋修，这样是不对的，谢莉毕竟是你的母亲。”
“是我母亲没错，”蒋修略带讽刺，“但她在我十岁的时候就离开家了。”
-
商越川和秦晞畅聊结束，口干舌燥去客厅喝水。
客厅只亮一盏落地灯，一小片昏黄笼罩沙发，光影柔静，沙发中央的背影沉默无声。商越川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接近：“蒋修？还没睡吗？”
蒋修正在网页上操作什么步骤。
商越川倒了两杯水，递给蒋修一杯，望着网页密密麻麻的法语突发奇想：“你说我要不要在网上报个法语速成班？”
刚说完，商越川率先自我否定：“不行不行，语言课周期太长，说不定还没学完发音，我就已经回国了。”
蒋修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少顷，随即恢复正常打字速度，“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应下。
客厅静得出奇。
商越川坐在蒋修对面，克制不住地观察他，同时下意识喝水。
灯光的辅助，令蒋修的眉骨更为立体，喉结线条咽水时也滚动得更为清晰。其实蒋修的男性气质极强，他皮肤虽白，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锋利硬朗的气场。
胡思乱想间，蒋修出其不意地抬起头。
目光撞个正着。
商越川仿佛做坏事被抓到，杯子差点没拿稳。
蒋修问：“商越川，你很渴？”
“嗯？”商越川眨了眨眼，放下杯子，才后知后觉自己灌下一大杯水，她扯了扯嘴角，“是有点渴，还有点饿，我去弄夜宵，你要吗？”
蒋修非常不客气地说要。
第12章
自从两人一起消耗冰箱食材，采购频率明显增多。
商越川嫌亚超和本地超市内的食材品类选择少，从谷歌地图上定位到第戎菜市场，想逛一逛最体现本地风土人情、最具烟火气息的市集。
“蒋修，你和我一起去吧。”商越川理直气壮要求，“菜市场的摊主大概率不会讲英语，我怕沟通出问题。”
蒋修撩起眼皮，正想婉拒，就听商越川安排道：“我打算多买一些食材，一个人拎不动，有你在能帮忙分担重量。”
商越川走向厨房，弯腰从抽屉翻出两个环保袋，边自说自话：“对了蒋修，要不你还是开车，导航显示步行过去要好久”
话音落，商越川才察觉蒋修的沉默。
他始终没应声，只微微偏头看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欣赏她的独角戏。
商越川折叠环保袋，声音下意识低了几分：“……干嘛这么看我，吃饭是两个人的事。我买错食材，你也得跟着吃黑暗料理。”
“吃你一顿饭，挺不容易的。”蒋修从容勾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
第戎菜市场是一栋拱形铁艺屋顶的框式建筑，阳光穿过透明天窗洒入室内，明亮，干净，行道宽阔。卖菜和买菜的，和国内一样，大多是中老年人。
市场摊位排布井然有序，商越川一眼望去，看到鲜明的肉类、海鲜、蔬菜、香肠和数十种不同品种的奶酪分区。
在绍兴或杭州，奶酪块通常摆在中高端进口超市的货架上售卖。
有一年寒假，商越川和李香期在绍兴市区逛超市，导购夸夸其谈向李香期推销一款新品奶酪：“您瞧，这款洛克福蓝纹奶酪原产地法国，补钙，富含优质蛋白，老人小孩都能吃。法国人的红酒、奶酪、火腿，都是顶尖的。”
“外婆，”商越川抱住李香期胳膊，小半张脸埋在她衣服里，“奶酪好臭哦。”
李香期问：“奶酪上面蓝色的纹理是什么？”
导购解释：“是霉菌菌丝。专门用于食物发酵，您放心，对人体无害的。”
李香期最终买下了那块洛克福蓝纹奶酪。商越川回家后切下一小块，尝了尝。蓝纹奶酪由羊奶制作，质地湿润入口即化，呈现明显的咸香和霉味，还携带难以形容的辛辣气息，臭得非常有层次感。
商越川五官瞬间痛苦纠结成一团。
李香期瞧着孙女慌慌张张找矿泉水的动作，乐不可支道：“要是我当年去了法国，也得天天吃这玩意儿。”
商越川猛灌凉水，急于消除口腔扩散的奶酪余味，以至于忽视了外婆那句“要是我当年去了法国”。
细枝末节的线索原来早已藏在平静流淌的日子里。
商越川每当想起外婆，心头总是重复下一场濛濛细雨。她看见鲜活的生命，被病痛无端折磨，即便外婆挣扎、对抗、不甘，思维依然不受控制地远离躯体。
失去亲人的痛苦不是一瞬间，而是从今以后，带着共同记忆，与幽灵漫长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