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练的黑工服务员,嗅到危险气味,早就脚底抹油跑没影了。唯有谢莉,没见过眼前阵仗,像根木头傻傻立在原地。
直到肩膀被一位熟悉的工友狠狠拍了一下:“跑啊!快跑!你难道想被移民局遣返吗?!”
谢莉恍然大悟,拔腿奔逃。
“我当天正在中餐馆吃牛肉面,”维克多律师说,“刚抬头,就看到大批移民局官员和警察冲进店铺。年轻员工从后厨逃走,Sherry跟在人群后边,临出门的街道,不小心撞倒迎面经过的一位老人。”
谢莉僵在原地。
在“逃跑”和“回去扶人”间,选择了后者。
结果自然是被移民局逮个正着。
“Sherry吓坏了,但她恢复得很快。”维克多讲述时带了笑意,“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脸上挂着眼泪,像是挨了老师一顿批评。她断断续续,用半生不熟的法语向法国警察博取同情,语气真诚到我都快信了。”
事实上,维克多经常光顾那家中餐厅,注意过谢莉很多次。
这个东方女孩,口袋里总是装了一本破旧的法语单词书,客人点完单,她鹦鹉学舌似的跟着读一遍。
维克多笑着说:“法语是法国的灵魂,没人会拒绝愿意学习我们文化的人。”
那个年代的法国,非法移民颇受争议。
一部分普通民众,对非法移民极其不满,指责他们用廉价的劳动,剥夺了本国民众的工作资源,恨不得将这些不速之客打包扔走。
另一部分,以左翼媒体和个别非政府组织为代表,对非法移民的态度相对友善,秉承人道主义精神,积极帮助他们争取合法滞留身份。
巴黎不少律师群体,为非法移民提供免费法律援助,而维克多就是其中之一。
蒋修目光闪烁:“所以,是你帮助了我母亲?”
“谈不上,谈不上,我只是协助她申请临时居留许可。”维克多说,“但谢莉被移民局突击调查吓坏了,不敢继续留在巴黎。她经一位浙江老乡介绍,去了第戎一家中餐馆工作。”
谢莉为了拿到合法居留身份,交了大笔罚款,又被迫购买法国劳工保险,本就拮据的存款愈发捉襟见肘。
谢莉离开巴黎前,维克多好心塞给她一笔钱当路费。
谢莉低着头接下,再三保证,未来一定连本带利归还。
维克多没放心上。
只当捐给了慈善机构。
一别就是五年,再见谢莉,是在一场艺术晚宴现场。
“我受雇主邀约赴宴,意外见到光彩照人的谢莉。”维克多盯着蒋修,“她挽着一个年长她许多的男人,笑着介绍,这是她的丈夫蒋英诚。”
晚宴上的谢莉,身份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她说着一口近乎母语的流利法语,举止优雅得体,仿佛天生属于巴黎的名利场。
维克多自然没有当场拆穿她。
隔天,谢莉出现在维克多的律师事务所,亲自登门拜访。她满脸歉意,解释当年一到第戎,行李全被偷了,包括记录维克多联系方式的小本子。
“我一直想还你钱,却找不到你人。”
说着,谢莉递上信封,里头装了一沓欧元。
也是从那一天,谢莉和维克多开启了漫长的友谊旅程。
维克多神情坦然:“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至于你说的Mingyang Zhuang,我确实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记得Sherry曾提过,《谜》的共创者,是她在第戎打工那家餐厅的老板,是个很有才华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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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蒋修把维克多讲述的故事,完完整整转述给商越川。
据维克多回忆,谢莉在那家第戎的餐厅,工作过相当长一段时间。
维克多记不清餐厅名字,只记得,谢莉曾提过,餐厅老板以前在中国的一家剧团,专门负责戏台修缮和道具制作,手艺精巧,雕刻技法了得。《谜》中的衣服细节装饰,正是由那位老板精化,所以将他列为了共创者。
商越川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给我外婆写信的庄鸣扬,很可能是你母亲当年在第戎工作的那家餐厅老板。”
蒋修:“过了很多年,餐厅不知是否还开业,找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商越川倒是显得很乐观。
第戎不大,中餐馆本就没几家,真要找起来,逐一排除询问也不费事。
第31章
回到第戎一周后, 商越川彻底改变看法。
第戎城市规模不及巴黎,但在法国,也算中型城市。若要在第戎寻找一间二十多年前、连名字都不确定的中餐厅, 难度之高, 无异于大海捞针。
商越川坐在电脑屏幕前, 面对美食网站一页页令人眼花缭乱的餐厅信息, 整个人后仰倒在椅背上, 崩溃地抱住后脑勺。
忽然,一只泛着寒意的手背,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商越川皮肤一颤,愁着脸抬起头。
蒋修穿了黑色T恤,衬得皮肤更白,他随手将调制的冰镇柠檬气泡水搁在电脑边:“先喝点水, 给你加了蜂蜜,不酸。”
商越川正焦头烂额,捧起杯子抿一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管, 方消去一些疲惫:“我真的不行了,毫无头绪。”
蒋修倒是并不意外。
他早就料到这场搜索是徒劳,只是见商越川信心满满能找到庄鸣扬, 不忍泼冷水,是以这些天陪着她东奔西跑寻找资料。
“对了,蒋修, 维克多律师昨晚发给你的联系人文森特,是谁啊?为什么要你去找他?”
蒋修云淡风轻:“是我母亲离婚后交往的男友。”想了想, 补充:“关系最好的一位男友。”
商越川:……
“我和Vincent约好下午三点见面。”蒋修扫了眼时钟,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商越川瞬间从椅子上坐直:“我?这……方便吗?”
“方便。”蒋修说, “和他聊一下,看是否能找到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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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cent,文森特。
名字携带精英味的距离感,让人联想到理性、有品位的中年男人形象。
商越川猜测文森特可能是律师、建筑师、艺术总监或者金融从业者,应该是那种出生于法国世家,穿定制西装,说话慢条斯理的优雅社会人士。
出于礼节,商越川换了一身箱子里最正式的裙装,就是那套当初挨家挨户敲门问话的包臀长裙。
蒋修似笑非笑:“你穿这个?”
商越川低头审视自己的打扮:“不够庄重吗?难道要换西装?”
“不用换。”蒋修牵起商越川的手,“就这套,很好。”
商越川狐疑地瞥他一眼。
直到到达目的地,才发现蒋修此人不怀好意。
第戎老城区街道两侧常见石砖建筑,建筑年代久远,仍保留半地下室结构。蒋修领商越川来到一处偏僻巷口,眼前米黄色的墙体,嵌着一扇半裸地面的木框窗,隔壁则是陈旧斑驳的木门。
门推开,是一间老式的地下酒吧。
酒吧入口堆放若干橡木酒桶做装饰,吧台木架上陈列奇形怪状的酒瓶,花花绿绿的液体,犹如实验室化学器皿。
店内低语声如潮,混在爵士鼓轻响的节奏中。
商越川后知后觉,被蒋修忽悠了。
她惩罚似的捏了捏蒋修手心,小声抱怨:“我穿得好隆重,看起来像是要收购酒吧。”
地下酒吧光线昏沉,吊灯的水波纹影轻轻柔柔扫过蒋修脸庞,耳垂上的黑玛瑙耳钉闪烁冷光。他偏过头,在商越川脸颊自然地落一吻:“上次站在二楼阳台,远远看到你这身打扮,就很喜欢。”
商越川微愣,她记得那一幕。
距离太近了,周遭其他声音如退潮的海水,奔涌向后,只有蒋修的呼吸萦绕耳畔。商越川定定看着蒋修,只要稍稍前倾,鼻子就能碰到,再往前,就是嘴唇。
自从巴黎回到第戎,他们总是接吻。
每一次目光交汇,每一次手指触碰,体内仿佛有巨大的吸引力指引彼此靠近。
蒋修的目光热烈,商越川被他看得有些发烫,随即挪开视线:“你先办正事,都已经三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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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是地下酒吧的合伙人兼调酒师。
吧台中央站着一个相貌普通但气质沉稳的法国男人,边娴熟调酒,边盯着蒋修,似乎等待已久。
蒋修尚未表明来意,对方率先放下手中的活,招来另位店员接替工作。
“维克多跟我讲过了。”文森特带着轻松笑意,“我很高兴,你来向我打听有关Sherry的事。楼上是我住的地方,跟我上楼吧。”
顺着狭窄木梯旋转而上,二楼明亮的住宅风格和酒吧完全不一样。正对楼梯的墙面,贴满了瓶盖,文森特淡淡一笑:“我的收藏癖,Sherry一直觉得这个癖好很有趣。”
文森特带蒋修和商越川走进书房,墙角胡桃木柜子静静伫立,里头保存了谢莉离婚后的一些生活痕迹,包括病历本、友人寄送的明信片和私人证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