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合欢_溪阿柠【完结】(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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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多下午有一起案子要出庭,晚上有空,遂和蒋修约在左岸的一间咖啡店。

  店铺离蒋修的公寓不远。蒋修牵着商越川,过了桥,走进灯光昏黄柔软的古老咖啡店。法国人爱坐室外的小圆桌,晚上点的不是咖啡,而是红酒、白兰地、或者一杯果汁。

  法语和巴黎夜晚的气味交融,商越川道:“下学期开学,我要选修法语。”

  蒋修对中国大学的专业不了解,问:“你们学校还有法语专业?”

  “当然啦,不仅有法语,还有德语、西语、日语和韩语。”商越川夸道,“我们学校的外院很厉害的,上年杭州举办亚运会,外语系去了好多志愿者当翻译。”

  蒋修微微挑眉:“你没去?”

  商越川有自知之明:“我的口语水平太差了,去了也会被刷下来。蒋修,你的外语算是什么水平?还会说别的语言吗?”

  蒋修点头:“法语、英语和中文精通,德语和意大利语算熟练。”

  “什么!”商越川震惊不已,“你、你会五门语言?!”

  蒋修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法语和中文都是母语。英语是通用语言,自然也早早开始学习。法国有不少移民背景的家庭,中学里会开设第二或第三外语,比较常见的西班牙语、还有我学的德语和意大利语。近年来由于北非和中东的移民家庭增多,有些学校也开设了阿拉伯语课程。”

  商越川听得一愣一愣。

  那些乱七八糟的语种没进脑子。

  只剩一个强烈念头——

  商越川,你好棒。

  竟然在法国交到了会讲五门外语的帅哥男朋友!

  正胡思乱想,着考究白色衬衫的维克多踏入咖啡店。

  克多自带威严气场,一进门,目光如雷达扫遍全场,随即稳稳定格在蒋修身上。走近几步,视线滑向蒋修身旁的商越川。

  法国人的绅士病又犯了。

  蒋修一板一眼帮忙翻译:“维克多先生说,我在第戎见过你,可爱的姑娘,你怎么也来巴黎了?”

  商越川尚未张口,蒋修抛出一大段音调清晰、口音纯正的法语,替她回答。

  只见维克多先生听完后,牙疼似的挤了挤五官,神情从错愕到震惊到淡定,最后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杯餐后酒。

  商越川好奇:“你和他说了什么?”

  蒋修微不可察地挑一下眉:“我说,这位可爱的姑娘正和我交往。”

  商越川:……

  蒋修和维克多用法语聊天,商越川听不懂,但从肢体语言判断,聊天进度并不顺畅。维克多油滑的态度,显然不想告诉蒋修真相。

  “自从母亲离开家,我和她的关系渐渐疏远。其实我并不了解她,若非收到遗产继承通知,我几乎不会主动想起她。”蒋修淡淡道,“你不愿意告诉我,必定有你的理由,而我只希望你回答一个问题。”

  蒋修说着,拿出昂蒂布翻到的谢莉的日记本,以及雕塑作品《谜》的照片。

  两样东西,摊开在咖啡店的桌上,像是封印了一段神秘过往的法器。

  维克多神情一动,目光复杂:“你想问什么?”

  蒋修指尖停留在雕塑图片中,孕妇隆起的腹部:“这里,是我吗?”

  维克多大可以推脱,说一句“不知道”。然而谢莉生前在他办公室哀叹母子关系渐行渐远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盘旋。

  蒋修是Sherry血脉的绵延,他已经长成为高大英挺的青年,能辨是非。

  谢莉曾说过,不愿意让亲生儿子知晓她伪装身份混迹艺术圈,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虚假、虚荣的母亲。

  维克多盯着雕塑中的温柔的孕妇

  良久权衡。

  维克多坦白:“没错,是你。《谜》是Sherry怀孕时期创作的作品,也是她最钟爱的雕塑。她曾经说过,《谜》不仅是件艺术品,也是一段她和生命的对话。Sherry生前极其重视它,别说售卖,连外借都非常谨慎。”

  “谢莉怀我时,应该过得很辛苦,是吗?”蒋修一页一页翻着日记本,“中国人重视除夕夜团圆,但日记中,她似乎孤零零,吃的也不好。”

  维克多神情未变:“她有她的生活方式。”

  蒋修不肯放过线索:“既然《谜》的创作和我有关,那么共创者Mingyang Zhuang又是谁?你有关于Mingyang Zhuang 的信息吗?”

  维克多摊手,装出无辜的样子:“我不认识他。”

  法语不同于中文,人称代词从发音上可清晰区分出性别。

  蒋修下巴微扬,隐隐带着商越川初见他时露出过的那种挑衅锋芒:“我并未说过Mingyang Zhuang是男性,为什么你用的是‘他’?”

  “呃……”维克多一滞,勉强笑了下,“我猜的,音节的读法,感觉像是男的。”

  蒋修一寸寸进攻:“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执业律师,不以事实为依据,而谈感觉,似乎不太严谨。”

  维克多:……

  面部肌肉抽了抽。

  太多年没和蒋修打交道,差点忘了这孩子小时候就难搞且爱摆臭脸。

  互相对峙,互不相让。

  维克多摇摇头,目光又落在《谜》之上。

  “我看出来了,你是下定决心挖真相。”维克多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知道的真的不多。该哪儿说起呢?哦,就从——”他节奏停顿,似在斟酌,“就从Sherry十五那年,偷渡到法国说起吧。”

  蒋修一怔:“偷渡?”

  “是的。”维克多说,“谢莉当年在家乡,可能遇到一些问题,才决定孤身离开。按照公开履历上说法,谢莉15岁来法国留学。但她真正踏上法国土地的方式,并不算光鲜。”

  第30章

  九十年代初, 中国还在市场化初期阶段,各地发展不均衡。即便是自古以来经济发达的长三角地区,省内民众的生活水平依然参差不齐, 富者广厦千万间, 贫者家无余粟, 朝不保夕。

  社会分化日益显著, 催生出一批吃螃蟹的人, 漂洋过海冒险寻求谋生手段。

  当时的法* 国,乃至整个欧洲,因民间信息闭塞而笼罩一层神秘面纱,口口相传中被神话为淘金天堂,一度吸引无数人前往。他们之中,许多人以非法劳务的身份进入欧洲, 披荆斩棘白手起家,随时间推移,大多已取得合法身份。

  至今日, 许多浙江家庭, 尤其温州、青田一带,总能找到一位旅居法国、意大利或其他欧洲国家的亲戚,在当地从事餐馆经营或批发生意。

  谢莉当年, 就是听信传言,成为赴欧洲打工的无数女孩之一。

  彼时谢莉年仅十五岁,个头瘦小营养不良, 蛇头起初收到她的资料有点犹豫。问她家人在哪儿,谢莉声称自己是孤儿, 没有家人。

  蛇头当然不信, 但他懒得细究。

  每次偷渡途中都会出现失踪和死去的人, 多个十五岁的女孩,无非只是多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蛇头收下谢莉不知攒了多久的零碎毛票,将她安排在出发名单。

  浙江宁波港口,至法国巴黎的这段路程,总共消耗了五周。其中大部分时间,谢莉躲在集装箱里,先到香港,再到东南亚和转运站土耳其,她差点在集装箱几乎窒息的空气中死去。

  载了非法入境乘客的大卡车,通过陆路驶入法国边境。

  铁门栅拉开,夜风扑面,谢莉脸色苍白。

  她终于确定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咖啡厅一方角落陷入异样的静默。

  维克多描述的“谢莉”,和蒋修印象中耀眼夺目的大艺术家母亲相去甚远,难以相信两者是同一个人。

  桌子底下,商越川主动伸手,悄悄与蒋修十指相扣。

  她听不懂维克多那大串法语,但她敏锐捕捉到蒋修眉宇间闪过的错愕惊讶。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温柔坚定的力量,缓缓渗入蒋修指缝之间。

  蒋修偏头望她,眸光深沉。

  只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继续问维克多,他当年身为大律师,为何会与谢莉结识。

  维克多被勾起久远往事,喉咙发出一声轻叹:“说来话长。”

  谢莉初到巴黎,语言一窍不通,找不到正规工作,只能在华人开设的餐厅打黑工维生。像她这种没身份、没背景、又肯吃苦的员工,深受黑心老板喜爱。

  谢莉本人倒不觉得苦,她自学法语,把点单送菜的工作,当成口语联系机会。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却只拿法国最低时薪的三分之一。谢莉不在乎,依旧干得很开心,还去读市政开设的免费公益课程。

  维克多顿了顿,似乎在怀念谢莉旺盛的生命力。

  算数、乐理、文学……

  谢莉都报过课,但没基础,听不懂。

  最后误打误撞选了雕塑课。

  谢莉自称小时候擅长捏泥巴,别人捏个小狗小猫,她能捏出具体的人,把其他小孩惊掉下巴。

  在巴黎平安无事度过一年,正当谢莉打算提涨工资,唐人街遭到移民局突击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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