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却久违地梦到了高中刚毕业的时候,光怪陆离,一会儿一个转场,梦境的最后又是那雾蒙蒙的雨蝶,欢快地翩跹,问他考去哪里。
少年时候的他多是冷淡,却不动声色地软了声音:“北城。”
她似有遗憾,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通知书:“我在南理市,好远哦。”
醒来身上是一层薄汗,周序双手撑在床上支起身子,房间一片寂黑,像某个时间段的至暗人生。
他捋了把头发,仍是年轻人的发型,交易场上总免不了因为年轻而被小看或不看。这副自幼突出的皮囊离开了高等学府的浸淫滋润,并未像预想中的固定人生轨迹那般衰老或颓唐,反倒随着几年的历练更添几分成熟稳重。
周序下床走进洗手间。连绵的雨在夜半时分停下,空气中透着凛冽的凉意,凌晨五点钟的宜川,寂静得似乎只剩这里细密的水流声。
出来的时候下半身裹着浴巾,头发半干不干的样子,水滴自发尾滴落,胸膛和手臂也还留有水汽,淌在因为不乏锻炼而漂亮的肌肉线条上,身材比少年时候结实,却又并不过分夸张。
时间还早,他潦草披上衣服,就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处理工作,屋外逐渐亮起天光,这里键盘敲击声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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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看到高二文科二班的地理成绩后是显眼的阿拉伯数字1,她带的另个普通班的地理成绩也不赖,崔璨终于松了口气。
文二的班主任看着本班甩开第二名的地理成绩,在班上又把她这多年前的乖学生夸了一番。今天的课表上有地理自习,她叮嘱学生们好好改正错题,周底会例行抽查,今晚先检查数学。
“玥琪你找到了吗?”
周玥琪此刻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改错本,同桌也替她着急,最后一节自习就是数学,虽说不至于被批评,但好歹是刚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到底是学生,总也怕留下坏印象。
“坏了,我觉得是落家里了。”趁着课间,她本想找班主任借下手机,好巧不巧数学办公室里没个人影。
崔璨迎面走来,看自己学生皱着眉头丧着气,“怎么了玥琪?”
周玥琪顺利借到了手机,妈妈出差还没回来,奶奶也不会开车,她想了想,庆幸自己电话号码多记了几个。
周序还在办公室加班,看到来自南理市的陌生电话后愣了一瞬,接通后发现是哥哥女儿打来的。
原来是没带笔记本,问清了班级名称,他立刻开车回去。
晚自习向来是不讲课的,崔璨坐在讲台上整理课件和典型题,结束后开始在学生中巡逻,碰到有人询问题目就弯腰讲解。
步子渐渐挪到后排,这时门口响起声音:“找一下周玥琪。”
“这样讲听懂了吗?”崔璨直起腰来,后知后觉地感到那声音莫名熟悉,刚刚的一小阵骚乱此时随着周玥琪的转身落座渐归平静,她眉心一跳。
再次望向门口,楼道里的暖黄色灯光下,已不见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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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电话打来的时候,崔璨正在厨房里捣鼓,她大四申请了2+3保研,快两年的辅导员生涯中,校园食堂实惠好吃,并没给她有提高厨艺的机会。
“崔木宸,”她探出脑袋,解释道:“我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应该用不了多久,顺便买点饭回来,你想吃什么?”
男孩想了想,问“凉皮可以吗?”
崔璨点了点头,走之前又把家里的电器检查好,想了想还是对崔木宸叮嘱:“别给姑姑告状哦!”又从外面将门反锁。
之前中介介绍的那人来看了房子,当时没说什么,之后却没了下文,她知道估计是没戏了。今天来的这人只要货物,她想了想,觉得短期转手可能也不太现实,索性先把这些货清空了。
崔璨拿出钥匙开了门,这条老街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这家小卖部之前还只有一间,后来她上高中,隔壁转让,才打通了重新装修。
房子的后面用玻璃门隔着,不大的空间,以前都用来做饭睡觉。高低床靠墙摆放,崔璨住在上面,连带着做功课。右侧是很小一扇窗户,打开又是另一巷子,她讨厌总是天不亮就开始吆喝的声音,于是习惯闭紧这唯一一扇窗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透光的地方。
十六七岁开始对期待的生活有具象的描述,可之前的她,尽管再奋力地向外看,也只能看到墙壁上那幅和她一样年岁的世界地图。
她向前挪了几步,再后面是更小的一处,用来洗漱,那些年的夏天,放一个圆形的大盆,可以浇上温水用来冲凉,冬天就去澡堂。
后来搬进小区里,这处就用来放杂物。
家里条件总归不算很好,却也说不上差,少女时期的崔璨可以和同学大方分享的,就是家中的零食,干脆面、锅巴、薯片……现在想起还是有很多不问世事的天真和满足。
崔璨抬头,再看了墙上一眼早已褪色的奖状和地图,似是不忍再回忆,又像是认真作一个告别。泪花被迫嵌回去,她转身走回店面。
妈妈是个爱干净的人,商店里不只是卖食品,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卖点,却并不杂乱,五花八门的商品都摆放有序。
她抬手从架子上拿了包青柠味的乐事薯片,扭头看见平时用来擦拭灰尘的几块毛巾早已干的硬邦邦,灰一道黑一道的,惹人心烦,索性不再看。拆开袋子,在这个安静的有些瘆人的空间里发出声响,她的心也如咀嚼薯片的声音一样干脆。
交易谈的很顺利,崔璨说出具体数额后对方没怎么砍价,叫了人和车来,她就站在一旁等待工人装卸。
周序周末有个来城隍庙这处的工作,和这处楼盘的负责人交流完毕,时间尚早,他婉拒了对方要请客吃饭的殷勤,打算在附近考察考察。走过拐角时却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住,定定看了前方半分钟。
崔璨刚吃完薯片从包里拿出湿巾擦手,就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像前几日令人头晕目眩的错觉。
他的目光就这样直直落在她身上。
第3章
在这人进人出搬着货物的当下,显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和崔璨以及交易对象了解大致情况后,周序很快加入清点货物的行列中。
崔璨有些怔怔,没想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于是也走到货架旁,看着因为昔日好友的指挥而更加有序迅速的工作。
就这样默默注视,便已能窥见许多。
她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可见商人杀伐决断气质的男人和高中时候常驻表白墙却高冷疏离的校园男神联系起来,有种刚回宜川县时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眼前人做好一件事情依旧云淡风轻,成功得不费力气,而她从如鱼得水的南理市被拽回来,内心总有点儿说不上来的窘迫和尴尬。
崔璨听着他们隐隐带有争吵的交谈插不上手,最初看到周序时的无处遁形已恢复如常。
有人在前方以一敌十,她索性也乐得发呆。只是在装点完毕对方并没有预备付款的时候错愕,意识到不对劲。
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精瘦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
周序却毫不留情:“老板,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店里有监控,门口也有人作证,我手机现在还开了录像。要么你付清全款,要么我们白纸黑字写清楚欠条,利息按行规算,我拍视频留证。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转头寻她眼睛,语气温和了不少:“急用钱吗?”
崔璨即刻会意,有了熟人撑腰,便也强硬了态度,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凄楚:“着急,很着急的!孤儿寡母的,就指着这笔钱过一段日子呢!老板,您刚刚在店里可是答应得特别爽快的,可不能这样啊!”
周序一愣,而后盯着,确定崔璨手机入账。
大车轰隆而去,已是夕阳西下。
“那人想口头赊账呢,之后能不能找到他都难说。以后遇到类似的事,留个心眼。”
周序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店面门口响起,带着点过来人的告诫。他这才有了机会近距离看她,光洒在崔璨头发上,平添几分金黄。
大概是觉得她看上去就还是大学生,又是一个人,总归是想从漂亮小姑娘这里多占些便宜的,忒不厚道。
“谢谢你啊。”崔璨留了几罐可乐,递给他一罐。
高中时候她好像就喜欢喝可乐,下午的大课间总能瞧见她和朋友们从学校超市相伴而归,有时是其他零食和饮料,但回顾同窗岁月,他坐在后排角落刷题,偶尔也会看见犯懒而不想下楼的她举起纸币问周边同学:“谁去小卖部?帮我带罐儿冰可乐。”
不容回绝的命令式语气,但并不讨人厌,反倒因着她飒爽的性格,让人更心甘情愿。
周序偶尔也会被拜托,在同伴不解的眼神中绕道去超市,拿一瓶冰水和一罐冰可乐,夏日炎热,蝉鸣不止,这样的搭配多买几次旁人也就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