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
叮铃铃。
……
清脆铃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在沉沉夜色中,显得诡异又阴冷。
众人瞬间紧绷身体,围站一圈,警惕周围,将白岐护在中心。
“小心……”
接连不断的铃声,竭力探出神识,也无法定位。反因铃声干扰,神思逐渐凝滞,身体也不自觉放松。
好困。
好想睡觉。
白岐迷迷糊糊想,要能做个美梦就好了。她手脚发软,不自觉往下滑。
柳芸察觉身后动静,想拉她,却在碰到她手那瞬,也恍惚觉得,似乎睡一觉也不错。
她要做什么来着?不想了,睡觉要紧。
然后是袁丘、纪容、还有李荣耀,一个个接连倒下,他们脸上都扬起满足的微笑。
别挣扎了,快来一起睡觉!
只要楼烬雪,似乎面色如常,仔细看去,眸底却一片混沌。
他紧紧抿唇,前跨一步,将几人护在身后。随后,慢慢抬起吹雪剑,猛地刺向右手掌心。
噗呲——
血花飞溅在雪色衣衫,再洇开。
他丝毫没察觉到疼痛般,只冷冷抬眼,看向那渐飘渐近的身影。
是个长相妖异的红衣女子,她的发髻上高高插着白骨梳,身上还挂着叮叮铃铃的风铃。仔细看去,哪是正经风铃,分明由一节节人骨串成。
“咦?”那女子声音娇媚,“还漏了个,哟~还真是个美貌的小仙君。”
“蚀、梦。”楼烬雪一字一句,随着蚀梦靠近,他脑内愈发昏沉,不得不用吹雪剑撑地,才能勉强直起身。
“呀!小美人居然认得我?”
蚀梦嘻嘻调笑道,“看你能坚持这么久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一下。”
她冷下脸,瞬移至楼烬雪身前。
楼烬雪瞳孔缩紧,瞬移,至少化神期邪魔。怎会藏得这般好?
不待多想,一根细长尖利的指骨悄无声息,点在他眉心,眼前发黑,只余蚀梦轻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那就让你,在美梦中死去吧。”
蚀梦收回手,懒洋洋伸个腰。
真是无趣。
一直待在这破地方,真是无趣死了。
那该死的老家伙,将她吵醒,还把她束缚在这打白工,人都死完了,也不知要搞什么鬼。
她随意撇眼躺板板的几个修士。
一个、两个……啧,还有只丑鸟。
让他们做什么梦好呢?
她虽为邪魔,却是只有品味有追求的高等蚀梦,才不像那些低劣同族,只会搞些毫无美感的血腥噩梦。
恶心死了。
她目光游移,忽地眯了眯眼,看向最先倒下的小趴菜,她脖子上那玩意儿有点眼熟。
她走过去,指尖顺着细绳,轻巧勾出一块不规则暗红石头。
“命石?”那一族不早死完了么?
她起了兴致,捏起命石,手心溢出玄妙红光。命石开始发热,越来越烫,伴着一声嗡鸣,半空中,隐隐显出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蚀梦饶有兴致看着,眼中精光连连。
妙啊,什么当炉鼎,还有被骗婚生子,甚至还有小黑屋强取豪夺……
创造出这些小世界之人,真与她臭味相投。
她将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世界。身形逐渐虚化,幻化成一层红色薄雾,再如莬丝花般,紧紧缠绕在几人周身。
那就,一起来做美梦吧。
第8章
“女君。”
温软少女音在耳畔响起,语气很轻,将她从沉睡中唤醒:“楼公子想见您。”
白岐睁眼,眸底尚不清明。
她拂开侍女挽梦为她揉捏太阳穴的手,视线缓慢环顾四周。
她卧在软榻上,入目是间雅致香室,身侧白玉香炉薄烟袅袅,顺着地垫蜿蜒向外,透过屏风,能隐隐瞧见两道人影。
那是?她这又是……
白岐忍不住再次阖眼,从昏沉识海中,抽丝剥茧,勉强理清思绪。
对,她已回到巫山。
为应劫数,她将分身放至下修界,期间经历已记不清,只能从断断续续的情感波动得知,应是受过挺多委屈。好在劫数顺利,修为进阶,她也做回了肆意潇洒的巫山继承人。
回来不久,她被美色迷眼,救了个长得颇合心意的美人。当时为救人,没忍住,将人吃干抹净,吃完才发现,这是个麻烦的单向炉鼎体质。
这种体质哪儿都好,又敏感,又会调丨情,还能助人修为。唯独有个恶心人的副作用,这种体质只认定一人,若不定期得到对方安抚,就会被欲望折磨致死。
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可这人似乎动了情。每到兴致高昂处,就会停下动作,问她爱不爱他,直到她胡乱讨饶应声,才继续下去。
这事儿讲究你情我愿,哪儿有什么爱不爱,好歹有点露水姻缘,也不好让人去死。可被问的次数多了,她也烦,近日都在躲他。
对方也算有自知之明,一直没来烦她,怎今日又来了?
不对,算算时日,似乎又到日子了。
她轻咳一声,掩下尴尬:“让他进来。”
挽梦眉眼弯弯,欢快应声,给女君递了个“我懂”的暧昧小眼神,就噔噔噔朝屏风后跑去。
白岐依稀瞧见,挽梦冲其中一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来。又扯住另个想跟着一块儿进的,往外拖,语调压低威胁:
“李荣耀你犟什么,给我出来,现在用不着你守着他,没点眼力见吗?”
屏风后稀里哗啦一片混乱,白岐单手撑脸,看得饶有兴味。
还是这种闹腾腾的日子有意思。
欸?她愣了愣,不自觉捂住心口,只觉心慌慌,魂体落不到实处,好似眼前都像……一场梦?
怎会是梦呢?
她晃晃脑袋,真是睡迷糊了。
待她定神,才察觉身前几步处,已站了个人,悄无声息。
顺着那片雪白衣角往上,腰间松垮系了根艳红衣带,似能被人轻易扯掉,领口几近开至胸间,锁骨线条隐隐绰绰。
他周身萦绕着炉鼎体质特有的诱人气息,配上那美人面,宛若只勾人堕落的千年精怪。
怎站得这么远?想到这,她不由唾骂自己,居然现在都还在垂涎美色。
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她撑起身,按捏眉心:“过来吧。”
等了半晌,对方也没动作,她不由抬头,正对上双沉静似雪的眸。
他之前也用这种目光看她吗?
很熟悉,但记不清,只觉头疼。
“阿雪?”她疑惑开口,“你在想什么?”
似被她的问话惊醒,阿雪,或说楼烬雪,才缓缓垂眼,慢步靠近白岐。
这是蚀梦编织的梦境。
楼烬雪屏风前睁眼那瞬,就清楚这点。
蚀梦所造梦境,称为三日一梦。若三日内无法逃离,就会彻底迷失,真实肉身也会被蚀梦吸食殆尽。
若想打破梦境,只有两种途径:
其一,找到蚀梦在梦境中的化身,杀掉它。但蚀梦不会轻易入梦,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常用第二种,找到梦境主人,在三日内尽量完成对方心愿,让对方自愿醒来。
一般来说,入梦者并不会拥有原本记忆,只会根据蚀梦制造的身份行动。按原本轨迹,三日太短,基本与死亡无异。
但蚀梦算错了一点。
他来过这个梦境。
更确切地说,他的魂体,曾被拉入某人构建的话本中,切身经历过种种折辱。
想忘记都难。
更没想到,他还得再经历一次。
他身份在这世界,应称为狗血火葬场话本男主。男主曾在下修界救下女主,女主单向炉鼎体质,二人日久生情。
后男主被蒙蔽双眼,与女二联姻,女主惨死。男主悔恨,找到办法与女主互换命格体质,送她轮回。
再醒来,男主到了上修界,被已渡劫回归的失忆女主救下。于是想方设法勾引女主,用性唤醒女主身体记忆,解开误会,获得原谅。
其中大篇幅,都在描写二人你情我浓的香艳场景,纯属肉中找剧情,毫无逻辑。
他不确定是否需进行到话本最后一步,才算完成对方“心愿”。
如今他唯一能理清的逻辑,就是在三日内,尽可能满足她的要求,让她自愿醒来,而方法……
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白岐的脸,他忍不住怀疑,她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糊浆。
唉。
白岐叹气。
走这么慢,是在和她置气吗?
她索性起身,主动握住阿雪的手腕。乘他因肌肤相触,控制不住颤抖时,一把将人按倒在软榻上。
白衣胜雪,乌发如水墨画铺开。
被她碰过的肌肤泛起一层粉红,燎原般迅速蔓延,从手腕、到心口,蜿蜒向上,再从脖子烧至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