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入巷,远远便能看见一处医馆,低矮门檐下挂着几盏极亮的灯笼,里面应放置着夜明珠,映得周围宛如白昼。
门前竹席躺着不少人,有凡人,也有修士。面带病容,或痛苦辗转,或陷入昏迷。
还有几名药神谷修士支着药炉,摇着蒲扇煎药,面容疲倦,额间满是汗。
白岐将这些尽收眼底,她紧抿唇,目光扫过人群角落处,怔住。
是个七八岁分不清性别的小乞儿,气息萎靡,躺在竹席上。
让人震惊的是,他肚子极鼓,似要立刻爆开,原本的衣服已被撑破,只在外面勉强盖了件青色外衫。
白岐瞳孔缩了缩,指骨收紧,连这般小的孩子都逃不过吗?
那孩子蹙着眉,唇瓣张合,应是在对蹲在他身前的人说话。
那人背对她,白岐看不到面容,只瞧见他肩骨削瘦,着轻薄浅色单衣,头上斜斜插着根朴素木簪,整个人病气很重,让白岐想到冬日里垂暮的枯枝。
修士五感敏锐,只略微探出神识,就能听清那孩子的话。
“……想看,春日的花……”
那人未答,只伸手到小孩眼前,浅青色灵光在指缝间飞舞。紧接着,一朵小雏菊颤颤巍巍探出,花瓣片片绽开。
“你看。”音色出奇的年轻,语调温柔,“等病好了,再带你去山里瞧。”
小孩的眸子睁大几分,绽放些许光亮:“谢谢暮大夫……咳咳咳……”
男子手又立刻覆在小孩额上,轻柔灵光源源不断,直至将小孩安抚入眠。
像力竭般,他又抬手,指关节压住唇,轻轻咳嗽几声,才转头。
白岐也就此看清他的脸。
她愣了愣,是他。
两年前,她做任务曾途径云京城,身上还带着妖兽的抓伤。
路过乌鹊巷时,被人喊住。
那人站在医馆内,素衣长袍,眸子是极清浅的茶色,让人心生好感。
他递给自己一摞药包,眉目温润:“姑娘,伤太严重,先用些药吧。”
她没动,只说没灵石。
“不用灵石。”那人说。
白岐没客气,道声谢,接过就走。
没想还能再看到他。
显然,对方也记得她,神情先是一愣,又自然地笑起来:“又见面了。”
白岐尴尬点头。
“师弟你们认识?”裴阙上前,平和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师弟总共才出谷几次,怎这都能和归元宗的女修扯上关系!
“一面之缘。”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未自我介绍,我名暮朝生,药神谷谷主之子,抱歉,还是将诸位牵扯进来了。”
“你就是那位卦修吧?”他又看向白岐,弯起眸,“之前还没来得及问你名字。”
白岐张嘴,还未说话,就被道清冷声音打断:“她叫白岐。”
???
怎还帮人回答的?
不知何时,白衣剑修已站在她身侧微靠前的位置,抱着剑,身上带着寒意,不经意般,恰好遮住她看向暮朝生的视线。
暮朝生被打断也不恼:“这位是?”
“归元宗,剑峰,楼烬雪。”
“久仰。”
他没再多言,同祝无忧打过招呼,便敛起笑,说起城中现状。
“在病情彻底爆发前,所有人都曾做梦,皆与孩子相关。”
“凡人最多还能撑两日,城主情况也危急,再寻不到破解之法,恐就晚了。”
“两个时辰前,我们发现有道诡异黑影出没,事发突然,前去探查的弟子没防备,全中了招,至今未醒,他们的身体也出现同种孕状。”
“我怀疑,那黑影就是源头。”
众人越听,脸色压得越沉。
他们在城外只听那汉子说,最多波及筑基期,这才三日,连元婴期也……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道黑影!”有药神谷弟子道。
暮朝生颔首:“正是此意。”
加上前批入城修士,如今约四十人可行动。简单商议后,最终敲定四人一组,共十个小队。每队提前备好信号弹,分散城中各处寻找那黑影。
好巧不巧,白岐这组都是熟人。
她和楼烬雪同宗,自然在一组,另祝无忧与暮朝生也在这队。
“师弟,你的身体……”裴阙本想阻拦,对上暮朝生平静的目光后,又哑了声。
就此敲定。
“抱歉。”暮朝生拎了盏灯笼,缓慢走在白岐身侧,“我自幼体弱,师兄只是担心,我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因我分心。”
“无碍。”白岐瞧他身形清瘦,病气萦绕,有些好奇,“你平日都在云京城养身体么?”
暮朝生摇头,眸中拢着笑:“我极少出谷,只近些年会偶尔来云京城短暂停留,很巧,近两次都遇见你。”
“是么?”白岐敷衍完,发觉有些冷。
她下意识看向另两人。
祝无忧落在最后,似在神游。
楼烬雪走在最前,辨不清神色。
他们,从开始就这样的吗?
“怎么了?”暮朝生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觉错。
绝非错觉!
白岐步子滞住,再三做过心理建设,才勉强忍住将手抽回的冲动。
冰凉、滑腻的触感。
她的指尖,有东西在牵着。
浓雾飞速从四周聚拢,不知何时起,已不见另三人踪迹。
身侧似有低低的啜泣声,如诱人心神的魔音,白岐控制不住,低下头。
正对上双失去眼白,瞳仁黝黑,睁得极大的眸。
隐在浓稠黑气中的眸。
瞧着怪吓人的。
按理说,她应对此感到惊恐才对,可不知为何,她心中无半点惧意,甚至,还生出些微妙的……怜爱。
她心理素质已这般强悍?
“你,”那团黑气没料到她是这反应,短暂凝滞一瞬,看起来有些呆,“不怕我?”
像是小孩的声音。
白岐老实摇头:“不怕。”
“你不怕我,那你是……”黑气凌乱纠结一瞬,很快得出结论,“你是娘亲!”
啊?
这东西是不是眼神不好。
“太好了!我找到娘亲了!”黑气胡乱散开,又很快凝聚,紧紧贴在白岐腰侧,冻得白岐狠狠打了个哆嗦。
“我不是你娘。”
她板着脸,严肃纠正,这是碰瓷!
“你之前还能闻到我的味道,只有娘亲可以闻到,我不会认错。”黑气自顾自说话,半点不顾白岐越来越黑的脸色,“娘亲,我们一起回家,爹爹还在家等你。”
什么?连爹都有了!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污蔑!
白岐气急:“我都说了,我不是……”
话未落,她瞬间被黑气裹住。
嘴中再发不出半个字,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来得及在心底留下一串问候。
“我***你个***!”
第18章
落霞村,天未亮,鸡鸣声起。
近日天热,半梦半醒间,白岐无意识往旁凑,直至摸到熟悉的凉意,手脚并用,紧紧缠住,才消停。
“又热醒了?”
青年在她耳畔低语,带着克制的哑意。
她含糊咕哝,热得难受。
伴随声叹气,一只手覆在她额心,也是凉的,她满意哼哼两声。
不过很快,那只手就要随着身体的主人抽离,她不乐意,将人缠得更紧。
“我还要去武馆,先放开我?”
察觉白岐在装死,他低低笑出声,打着商量:“我昨夜泡了绿豆,现在去煮好放井里镇着,你下午热了就能吃绿豆冰。”
白岐手稍微松了松。
他继续哄她:“等晚上回来,我再从镇里给你带冰皮桂花糕。”
诡计多端的人类。
都是她爱吃的。
抵不住诱惑,白岐纠结几息,留恋不舍地紧紧手臂,才放人。
他又笑了声,才轻轻起身,没点灯,摸黑套上外衫,轻手轻脚拉门出去。
听到关门声,白岐索性踢掉被子,四叉八仰,霸占整个床。
好烦,好热。
她意识昏沉,躺在床上似睡非睡。
不知过多久,门又开了。
白岐半阖眼,借着熹微光线,迷瞪瞪地描摹青年的轮廓。
他今日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高挑,脑后扎高马尾,带着利落的少年气。
目光又慢吞吞移到他脸上,白岐满意弯唇,这张脸,不管看几次,她都很喜欢。
“不再睡会儿?”青年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被子,叹气,“还是吵到你了。”
“阿雪。”白岐朝他伸手。
放好被子,他又折过来,弯身凑在白岐眼前,眸光澄澈,盈满热烈。
“怎么了?”
白岐勾他后颈,起身亲他一口,见他睫羽控制不住颤了颤,才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