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做了什么？
顾汐玥猛地转头，然而公交车已然与她擦身而过，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车后排数人杂乱无章地呆呆站立不动，但很快就驶离了两人的视线范围。
江林轩眼神追着那辆车离开的尽头片刻，攥紧了手心的车钥匙，边快步往回走边说：
“你先在这等一会，我的人很快就会赶来接你。”
顾汐玥紧跟着他，语无伦次道：“会长你听我说，那些人疯了，我怕她有危险，还有这辆车也很奇怪……”
“所以我现在去接她。”
江林轩拉开车门坐进去，盯着前方的黑眸深不见底。
另一边，公交车顶上冷白的灯光打在简橙脸上，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左手覆在了无意识颤抖的右手手背上缓缓收紧。
江林轩真好骗。
简橙唇角扯着轻轻笑了下，没再有任何留恋地打了方向盘让整辆车转上了一条明显更为僻静的道路。
车内的混乱终于归于平静，失去了追逐的目标，公交车内的人们像程序无法正常响应的机器，隔着透明的隔板，简橙余光可以看见他们大多如同傀儡般站在原地。
这让整个公交车内的场景更为诡异，但简橙却实打实地卸下了某些负担。
能够自己选择一种死亡方式，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她苦涩地想。
这辆车的前进是不受控制的，简橙的确卡在了车子还没开动前打开了前车门，踩着刹车让顾汐玥下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并不是刹车的作用。
她骗了那两个人。
真到了这样的时刻，她所有的慌乱与恐惧反而沉了下去，坦然地面对了这个事实。
只是依旧很不舍。
简橙难受地握成拳摁压着心口。
她为什么没能好好道别呢？为什么这么突然地就要离开了？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明明最讨厌的就是分别，但现在她自己却成了这个率先离开的人。
还没陪江林轩一起过过生日呢。
还没看到顾汐玥顺利毕业的样子。
还没有去当一回叶嘉瑜的观众为她鼓掌。
“简橙，快停车。”
寂静的空间里响起了江林轩焦急的声音，简橙下意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一滴眼泪落在方向盘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
她左手胡乱地抹掉后，回身看到被公文包压着的手机还发着光。
原来电话一直都没挂掉。
简橙赶紧伸手去捡，电话那边江林轩的声线有些发紧，甚至带了点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尾音。
“你不是说要找个地方停下来吗？”
简橙几乎是破涕为笑，她唇角牵起，把手机紧贴在了耳边。
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开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话来。
“叶嘉瑜比赛的时候要记得帮我多给她投票，我怕她脾气不好放出来被网上骂，对了，她要是真被骂了你帮我给她反黑，偷偷删掉那些人的评论别让她看到了。”
“顾汐玥如果想走但是洛倾寒不让的话，你要帮她摆脱那些人，然后保护好她，要告诉她我只是回去现实了，不要让她内疚。”
“简橙！”江林轩打断了她，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声音无比沙哑地拒绝，“我不答应。”
简橙的声音一顿，带着点了然于心的无奈：“骗人。”
江林轩没说话，深吸了口气，每一声压抑的喘息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试图强压下那股慌乱的令人窒息的心悸。
简橙听得一清二楚，可她没时间了，语速变得又快又急，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床底下有个小盒子里面有个没做完的花，你记得去拿，不然我怕简家给我丢掉了，虽然丑了点也不是很完整，但是是我亲手做的情人节礼物。”
“对了，昨晚上跟你说那碗牛肉面‘一般般’是骗你的，其实我是想给自己留点面子才嘴硬，其实很好吃！真的！”
“还有，还有……”
简橙着急地回想着脑海里的每件事情，她还有要说的，她还有很多很多要告诉江林轩的。
爱也好，对不起也好，过去是怎样的，未来又该怎么样，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堵在喉咙，都卡在这最后短短的时间里，有谁能来划分先后顺序呢？
明明开口前简橙还知道要说什么的，到了这一刻她的大脑却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眼泪像断了线似的从她眼眶里止不住地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干。
眼前模糊一片的同时，她似有所感地抬头，看见了前方某个越来越近的景象。
江林轩几乎疯狂地开着车寻觅她的踪迹，周围连昏黄的路灯都很微弱，整个世界陷回了无边的沼泽地，无望攫夺了他所有的念头。
简橙的那些话，像要在最后一刻把所有事情交代给他。
忽然，对面小声喊了他的名字。
“江林轩。”
他发誓，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一把冰冷无形的镰刀已经贴在他脖子上。
他本能地攥紧了手机，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仿佛被扼住了呼吸。
但简橙知道他在听。
“你再说一次爱我好不好？”
公车上的简橙不知何时已经滑坐到了司机座旁边的台阶上，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轻轻靠着旁边的栏杆，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已经感受到了急速的失重。
她光顾着想告诉对方，差点忘了自己也是最后一次能听到他的声音了。
那边静默了几秒，最终声音颤抖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简橙一怔，眉眼弯起，声音认真而郑重。
不像道别，更像是某种承诺。
“我也爱你。”
轰——
沉闷的巨响压过了耳边电话挂断的忙音。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尖啸着响起，江林轩条件反射般猛踩刹车，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掼在座椅靠背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毫无所觉。
远处升起的烈烈火光，只如流星一瞬，照亮头顶广袤无垠的夜空后，最终归于沉寂。
黑夜也依旧是黑夜。
第59章
四周很安静。
躺在床上的人眼皮不安地颤动, 眉头紧紧皱着，手里抓着被子抵在胸口，整个人弓着身子蜷缩在最里面。
“简橙, 你醒了吗？”
听到上铺翻身的动静, 刷着牙进来拿包的叶艾艾疑惑地拍了拍她的被子。
简橙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可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的钝疼却绞得她睁不开眼，无数混乱的记忆和画面在脑中闪现过去, 像一场过于漫长的梦。
叶艾艾看她一直没什么动静也就放弃了，打开门边往外走边说：“我买了馄饨放到客厅了，你等下自己出来吃啊，我先去上班了。”
等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 像一记钟声锤在简橙耳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奇怪, 简橙原本以为自己是哭着醒来的, 因为明明在梦里她好像撕心裂肺地与什么做着道别, 醒来眼角却是干涸的。
简橙眨了眨眼，此时眼泪才来迟一步，毫无预兆地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滑过鬓角洇湿了脑后的枕头。
简橙茫然地捂着心口坐了起来。
那里回荡着她不懂的某种心有余悸。
她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在招聘软件刷了一会儿心灰意冷, 然后重温了下以前看过的小说就睡了。
可能做噩梦了吧。
那些令人难受压抑的情感如退潮般迅速模糊黯淡直至消失，简橙爬起来吃完室友给自己带的早餐后就去楼下便利店打工了。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 一只手撑着脑袋思考着什么事情。
最近天气热, 便利店里面冷气又开得足, 没什么人的时候她就自己摸鱼玩手机,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一直心神不宁，好像总有事情没做完似的。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 简橙不再去想有的没的，打开看了眼。
【您好呀，我们正在招聘娱乐主播，高保底+提成……】
简橙把手机扣回在桌面上，余光却瞥到一只蝴蝶贴在外面的玻璃窗上。
她最讨厌这些昆虫类，从来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类型，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明明懒得动，却还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
是只普通的黄粉蝶，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卡在窗边上，半只翅膀被夹住了，不知道是死了没死。
简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窗拉开了点，然后用一根小棉签把它往外挪了挪。
蝴蝶迟缓地扇动了两下翅膀，然后低低地飞远了。
简橙站在那没动，看着蝴蝶飞远直到看不见它灵巧的身影之后，还呆呆地盯着那边的方向，像是透过它自由的身影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好像……有人说过她像蝴蝶。
简橙先是在心里嘲笑了下，这个人一定不怎么了解她，她只有在还不知道蝴蝶是毛毛虫变化而来的小时候，才喜欢过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