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你做的很棒——
十年后,他终于可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然后,像是某种笨拙的模仿。
安慰的话太苍白,他索性低头轻轻吻住她渗血的唇。小狗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是温柔地舔舐她的伤口。
“奖励。”他小声说,耳尖通红。
就像她从前对他做的那样,他常常会因为得到她的一个吻而感到开心,如果这样能让她好受一些的话……
“疼吗?”他又问。
芙丽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亚瑟兰的睫毛无措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他看见她眼尾泛起的薄红,脆弱又锋利。晶莹的泪光悬而未落,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彻底击穿什么。
他又做错了什么吗?是不是吻得太重?是不是擅自牵了她的手?是不是那天他的作为还是令她厌恶至今?是不是因为他毫无商量地介入她的计划?还是因为她不愿再看到自己……
到底为什么呢?
他总是这样,莽撞又笨拙,学不会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不想回到她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时间仿佛被抽干了颜色。每个惊醒的夜里,他总蜷缩在她睡过的床边,将脸埋进她的枕被,唯有那缕淡到快要消失的残香才能暂时麻痹他溃烂的伤口。
那段日子,连呼吸都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直到重逢那一刻——
她带着满身硝烟重现在他眼前。她与人谈笑时眉眼间掀起他从未见过的生动。她的眼底多的那一丝韧意,就像破晓时第一缕刺穿他永夜的光,劈开他的浑噩。而只有那一刻,所有死去的感官才突然苏醒。
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尝到唇齿间翻涌的血腥。
闻见掠过她发梢的风里复苏的春天。
疯狂而偏执的情愫在心底滋长。
那一刻,他只想追上她,再去确认一遍她还是否爱他。
当指尖终于触及她温热的身体,那温度几乎要灼穿他所有克制的借口。
是的,他彻底沦为了一个患得患失的赌徒,用尽全部筹码只为押注那一个答案,但他不敢听她的回答,于是他用强硬的态度把颤抖掩藏在命令之后,他说——
“只要你再说一遍,你爱我。”
原来,重逢时最后复苏的竟是痛觉。
她宁愿以命相搏的疏离粉碎了他全部的妄念。
她不喜欢他那么强硬的模样。
就像幼年时始终笼罩在她头顶的父权阴影,就像未婚夫对她实施精神掌控时几乎击垮她自我认知的冲击,她不愿做笼中的囚鸟,她想要飞向自由的蓝天,但她被折断了翅膀,所以她从血肉里剖出新的羽翼。
好。
那他就乖乖低头。
“对不起。”
青年的表情慌乱起来:“对不起。”
亚瑟兰指尖蜷回掌心,再也不敢贸然触碰。他以为又是自己的冒失惹她难过,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怕极了。
怕她皱眉,怕她沉默,更怕她又一次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几乎要退缩的瞬间,芙丽娅突然抱住了他。
温热的泪意在他后颈洇湿一片。
那一瞬,他的世界骤然静止。
他僵在原地,半拍空白后,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如果他能来得再早一点……
如果他当初一起把理查兹也杀了……
如果他能将一切隐患都剔除……
她或许就不会哭,不会受伤,不会那么累……
“谢谢你。”芙丽娅闷在他胸口轻声说。
刚才她一直在给自己心理暗示让自己稳住,但身负重伤的处境实在令她孤立无援。
那一刻她在想,如果真的悄无声息地倒在这里,会有人能发现她吗?
惶恐不安的情绪将她难以凝聚的神智吞没。
但亚瑟兰的声音立刻让她定下心,他托住她失力的右手,借给她爆发的力量,叫她稳住。
可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一刻他身上尖锐躁动的怒意,他的心跳明明在凶猛地撞击着她的后背。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亚瑟兰,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如果叫他回答,那一定是“因为我爱你”。
“谢谢你。”
芙丽娅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意志终于松懈,彻底昏倒在他怀里。
…
她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混沌的黑暗中,芙丽娅偶尔能感觉到有人用浸湿的棉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能闻到苦药与血腥气中那一缕熟悉的气息,能尝到温热的水流自唇边流进喉咙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始终笼罩在她的病榻前。
亚瑟兰就像从前那样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费尔南和扎文听说芙丽娅受伤以后几次想来看望都被偷阻拦在外。
尤其是费尔南,急得抓耳挠腮,差点要跟亚瑟兰干起来。
朱莉安和坎蒂丝在收到费尔南的信件后也迅速赶来。
当芙丽娅终于挣扎着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屋子人围着她。亚瑟兰冷脸站在最外围拦住费尔南,故意作对似地挡在他面前不让他接近,朱莉安和坎蒂丝则坐在她床边关切地望着她。
她的手边像摆贡品一样摆满了水果、甜点、和别的食物。
“终于醒了!”朱莉安给她扇风的手一顿。
坎蒂丝立马热情地挤到她身边,将她狠狠按入怀里:“天啊小芙丽娅,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后悔那天走得早!你也太厉害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芙丽娅的视线越过坎蒂丝的肩膀,正好看见亚瑟兰按在刀柄上发白的指节,连忙拍拍她的的后背:“谢谢,但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朱莉安“啪“地合拢扇子,一扇骨敲在妹妹头上:“你是来谋杀伤员的吗?”
角落里的费尔南突然抓住亚瑟兰分神的瞬间,泥鳅似的钻过防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芙丽娅怔怔望着那一张张脸,虚幻得让她感觉太不真实。
太温暖了。
温暖得几乎让她害怕。
朱莉安皱着眉嗔怪道:“你别以为自己是伤员就没事了,你要是下次再瞒着我们单独行动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就是就是,那么冒险的事情怎么能不叫上我们呢?”坎蒂丝怒瞪费尔南一眼:“你怎么回事?让你当护花使者的你把人护进沼泽里去了?!”
“我……”费尔南涨红了脸。
芙丽娅连忙解释:“别怪他,是我叫他不用跟着,毕竟我不想牵扯你们进来。”
说这话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我只不过是不想欠你们的。”她又嘴硬地补充。
坎蒂丝一把揪住
芙丽娅的脸,在手心蹂躏:“哇哇哇脸红了,好傲娇的小表情哦。”
“哐啷”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震得所有人一颤,全屋子瞬间安静下来,齐唰唰的目光投向角落。
亚瑟兰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剑,冷声开口:“手滑。”
什么手滑。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芙丽娅有点想笑。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肢,肩膀处的伤口还是会剧烈作痛。
坎蒂丝递过一杯蜂蜜水,喂到她唇边。
“慢点喝。”朱莉安轻轻托住她的手腕:你昏迷的时候,有人可是把军医都吓晕过去了。”
“谁?”
芙丽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亚瑟兰正若无其事地擦拭着佩刀,仿佛那个“有人”与他毫无干系。但当她小口啜饮下甜腻的蜂蜜水时,分明看见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坎蒂丝八卦地嬉笑道:“他是你以前的私人骑士吧,这么忠心耿耿,听费尔南说现在你们是朋友?真的假的?怎么感觉他好像喜欢你呢……”
芙丽娅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帐外忽然传来不小的骚动,大规模的步履声和兵戈声渐渐接近营帐。
朱莉安的面色沉下来:“我去看看。”
帐外,与理查兹随行的一众执政官被朱莉安阻拦住。
“兰开斯特大小姐的意思是?”
“营帐里的是我朋友,他正在养伤,还请各位不要打扰得好。”
为首的男人站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莉安,平时他就在政治场上矮兰开斯特一头,如今能有机会好好显显威风,他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就连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几分轻蔑:“恕我直言,您恐怕没有权力阻拦,这是陛下的铁令,一个也不能疏漏,还请小姐让步。”
朱莉安冷眼瞧着一众纹丝不动的官员,刚要说话,身后的帐帘被人掀开。
芙丽娅走了出来,她绕过朱莉安,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既然克伦劳德要找我,那就让他亲自来请。”
朱莉安没有想到芙丽娅会主动暴露身份,但此刻阻拦已经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