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明明更喜欢在院子里看莲姨她们纺织,却为了能和阿兄一起在书房学习,去求了阿娘,让阿父也叫她认字背诗。而且还喜欢和他比,看谁认字认得最多,背诗背得最快,以此抢夺阿兄的夸奖。真可恶!
苏轼兀自不高兴,但是苏洵却乐开了花。
小儿子活泼好动,原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但他偏偏是个兄控,苏洵洞悉了这点,很快借此拿捏住他。
之前苏洵特意避开苏衡,和苏轼谈心,告诉他家里总要有人读书考取功名,为家里撑起一片天。如果苏轼不读书,那他就只能逼着苏衡读书。
可怜的小苏轼才三岁,哪懂得成年人的弯弯绕绕,速速被苏洵拿捏住了。于是,为了让苏衡能够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苏轼只好苦着脸接受了苏洵每日长达两个时辰的启蒙教育。
于是,苏洵惊喜地发现自家小儿子也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虽然性子跳脱了一点,没有长子稳重,但只要搬出长子,次子再不情愿,也会乖乖听话背书。瞧瞧,这才三岁呢,认字背诗的速度却能和比他大两岁的长女一较高下了。
苏洵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苏轼的小身体里仿佛装了个计时的漏壶,一到饭点,就会自动提醒书房里的众人:“该用午食啦!”
受苏衡的影响,苏家从原本的一日两餐改成了一日三餐,多了一餐午食。小馋猫苏轼对此很是满意。
今日的午食依旧是采莲做的。其中有一道江鱼兜子鲜美无比,苏轼最是喜欢。那江鱼兜子里面的鱼蓉可不简单,是用琉璃江里新鲜捕捞上来的鳜鱼做成的。桃花流水鳜鱼肥,这时节的鳜鱼最是肥美了。
吃着热乎乎的麦饭,再咬上一口江鱼兜子,苏轼吃得摇头晃脑,藕节似的小胖腿在桌子底来回晃悠。
“坐好了吃饭,腿放好,不许瞎晃。”苏洵板着脸小声呵斥道。
“哦!”苏轼正快乐晃悠的腿立刻僵住,悄悄并拢腿,坐正身子,偷眼看了看苏衡。见苏衡脸上淡淡,没有生气的迹象,这才暗暗松口气。
苏轼:已老实。
用过午食,按照拜师以来的惯例,苏衡要前往天庆观。未时至申时是贵生道人在观中为人诊病的时间,苏衡作为弟子,要从旁协助,同时观摩学习。
苏衡踩着上马石登上驴车,青枝提着一盒采莲事前准备好的小点心跟在后头。
苏轼依依不舍地和自家兄长挥手告别:“阿兄,早点回来。”
“嗯。”苏衡应了一声,放下车帘。
“小郎君坐稳咯!”赶车的车夫一扬鞭子,拉车的驴子便乖乖地往前行进。
“唉,又是和阿兄分别的半天。阿兄去了书院,我就连继续认字背诗的动力都没有了。”苏轼小小一只,坐在小木凳上,双手托腮,愁眉苦脸地望着大门的方向,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哦,那你就在那儿坐着吧。”苏轸专心记忆着苏洵给她写的字卡,眼也不抬地道。
“哼,什么嘛,明明阿姐你也记挂着阿兄,盼着他早点回家。”苏轼鼓起小脸,像只气鼓鼓的小青蛙。
“喲,这是怎么了?又在那傻坐着干什么。好了,别看了。你的《诗经》背到第几首了?”苏洵一眼就看到苏轼这个“望兄石”,没好气地问起他今日的功课。
“第八……”苏轼缩了缩脑袋。
“早上交代你背的的诗背了吗?”苏洵继续输出。
“还没……”
“等你阿兄回来,你难道要告诉你阿兄今日下午无所事事,什么也没学?”苏洵打出致命一击。
苏轼小脸通红,羞得快要钻进地里去:“我,我这就去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苏衡到了天庆观西北角的小院时,已有三四人在门外排着队,翘首以盼了。一见苏衡,几人都打起了精神,喜道:“哎哟,小神医来了,那贵生道长的看诊时间很快就到了。
“小神医”是眉山百姓对苏衡的调侃,实际上来看病的人都是来找贵生道人的,大家并不相信苏衡这么小便能诊病开方。苏衡对此也不在意,向排着队的几位叔叔婶婶行礼问好后,便进了里屋。
苏衡轻车熟路地布置好银针、脉枕、笔墨纸砚等一应用具。等青枝烧好水,泡好茶,苏衡这才来到贵生道人卧房门外,轻扣三下,朗声道:“师傅,时辰到了,该起身为病人看诊了。”
屋内一片死寂。苏衡在门外安静等候了一刻钟,里头才慢半拍地传出一些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屋门才缓缓打开。须发整齐,羽冠鹤氅,神色高深的贵生道人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看着师傅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苏衡眨眨眼睛,忽然出声道:“师傅,下次别赖床了。外头病人们都等急了。”
贵生道人脚下一滑,一秒破功,脸上挂不住:“逆徒!空口白牙竟污蔑起你师傅来了。谁赖床了!”
“是。”苏衡垂眸敛神,一副恭恭瑾瑾,师傅说的都对的模样。
“你!”贵生道人想骂又找不到理由,傲娇地哼了一声,一甩广袖,坐到了平日里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梨花木椅上被人贴心地放了一张软硬适中的垫子,脉枕和银针都被摆放在他最趁手的位置。青瓷茶盏中的茶汤香气袅袅,正是他最爱喝的峨眉雪芽。
贵生道人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下来,虽然偶尔闹心了一点,但大多数时候,徒弟还是个贴心又聪颖的好徒弟。
在门外排队候诊的病人已被青枝领到了“候诊室”就坐等候。这“候诊室”还是苏衡提出要布置的,贵生道人觉得这是件小事,便允了。
第一位病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体形肥胖,一屁股坐下来,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道长,我今日不知怎地,时常觉得又困又累,做什么都使不上劲。您能否帮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胖胖男子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别急,张嘴。”贵生道人掀起眼帘。
“啊?”胖胖男子一愣。
“不够大,再张。”贵生道人耐着性子道。
“师傅是想看看您的舌头,还请您张嘴。”苏衡在旁出言解释道。
“哦哦”,胖胖男子恍然大悟,听话地张大嘴巴,“啊——”
男子张嘴吐舌,只见那舌头胖大满嘴,舌苔水滑,舌体边缘还有齿痕。
“手伸出来,我诊一下脉。”贵生道人看毕,示意男子收回舌头,伸出两手。
“道长,我这病严不严重啊?能治吗?”见贵生道人诊完脉收回手,胖胖男子又苦着脸追问。
贵生道人故作高深地捋了捋长须:“能治。”
胖胖男子闻言,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就听贵生道人说出了后半句。
“我徒弟能治。”
“哦。”胖胖男子先是愣了一愣,继而瞪大了双眼。
“啊——?”
第20章 真武汤合苓桂术甘汤徒弟,你来给他看……
徒弟,你来给他看看。“贵生道人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峨眉雪芽,表情很是享受。
“是。”苏衡也不推辞,“这位伯伯,还请伸手。”
胖胖男子面色犹疑,但还是把手放在脉枕上,方便苏衡把脉。
“如何?”贵生道人吹吹茶汤上的热气,挑眉问道。
“舌胖大,苔水滑,脉沉细,加之体胖易疲,这是脾肾阳虚证。脾虚不能运化水湿,以致积水停饮。”苏衡从容道。
贵
生道人满意点头,继续问:“该用何方?”
苏衡思忖片刻,抬头道:“用真武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太子参、黄芪。”
贵生道人听得连连点头,将纸笔推过去,示意道:“开方吧。”
胖胖男子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惊恐道:“道长,就直接让您的小徒弟开方吗?这,这不太妥当吧……他才六岁呢,学医应当也没多久吧?”
贵生道人:“我徒儿又不是一般人。而且我不是在旁边把关吗?无论是诊断还是开方,无一错误。这样,乖徒儿,你给这位伯伯解释一下你开的方子。”
“是”,苏衡从容道,“真武汤温阳利水,苓桂术甘汤健脾利湿,温阳化饮,此方能补益脾肾,温阳化气。加上您有些气虚,容易乏力困倦,因此又加了补气的黄芪与太子参。”
“哦哦。”胖胖男子其实没太听懂,听得一知半解,但小神医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有厉害的样子。
“这是药方,请您收好。按方抓药,用水煎煮,早中晚分三次服用即可。”
“哎,好的,我晓得了。谢谢道长,谢谢小神医。”胖胖男子将药方贴身藏好,懵懵地道了谢,又懵懵地离开了。
苏衡朝守在候诊室门口的青枝点头示意,可以带下一位病人过来了。
下一位病人是个四十有余的阿婶,自述近来常腹痛泄泻,不知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