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死了,头发挡住那便剪了!这点子小事还需要问吗?”贵生道人恰好走至附近,闻言翻了个白眼,替苏衡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是。”丙十一连忙与丁五合作,给那小兵胡乱剪了个狗啃似的发型,把破皮的伤口露出来好上药。
“不好了不好了!狄指使身中数箭,鲜血直流,哪位大夫有空跟我走一趟,为狄指使疗伤?”一位满身血污的士兵冲进营中,大声喊道。
“我去吧。”苏衡为那断臂士兵正了骨,直起身道。
第50章 第50章面涅将军
“杀——”箭雨声动,长箭破空,尖啸的弦鸣伴随着气势汹汹的杀伐之声铺天卷地般袭来。马蹄声乱,扬起阵阵黄沙,为血雨纷飞的战场更添一层黄土高原独有的的色彩。
狄青面覆一张狰狞如恶鬼罗刹的黄铜面具,一头乱发披散在肩,一柄屈刀舞得虎虎生风,骑跨高头战马之上,率领先锋部队直插敌军心脏。
那长柄屈刀是狄青惯用的近战神兵,刀身用精钢打造,刚利无比。狄青挥舞屈刀,快准狠地斩落敌军首级,面前绽开一朵朵鲜红的血花。带着腥味的血珠子四下飞溅,有不少沾在狄青的黄铜面具之上,衬得那黄铜面具越发凶厉可怖,如同顷刻便能夺人性命的凶煞恶鬼。
屈刀落处无人生还,刀尖闪耀的血光仿佛永远不会褪却。战场上刮起阵阵狂风,飞沙扑面,箭影重重,双方的视线都被扰乱。
“咻——”地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射入狄青左肋,没入血肉之中,使得狄青挥刀的动作一顿。
“指使!”亲卫立即从箭囊中抽出羽箭,对准暗箭飞来的方向,开弓射箭。利箭脱弦而出,只听得一声箭矢入肉的闷声,一名西夏骑兵应声摔下马背。
狄青沉着脸,将那羽箭后半部分斩断,连痛呼都不曾发出便策马继续冲锋,斩敌人于马下。
风止尘息,一阵厮杀过后,西夏军不敌,弃寨而去。大宋与西夏此役,最终以宋军获胜告终。
鄜延路的官兵虽然获胜,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狄青身中两箭,负伤而归。偏偏营内医官人手不足,比狄青官阶高的大有人在,要想疗伤还得排队候着。这般看来,竟还不如下层士卒,伤病营改造后,底层士卒受伤送去营中还能有民夫照呢。
想到伤病营,亲卫一拍脑门,伤病营内不是有三位郎中么,他竟险些忘了!于是,那亲卫护主心切,也没请示狄青,便自作主张火急火燎地去伤病营请郎中去了。
那亲卫到伤病营时,营内二十位民夫都在忙碌,贵生道人与蔺太医也在为受伤的士兵处理伤处。惟有苏衡已经将自己负责的伤卒全数处理好,听闻狄青负伤亟需治
疗,便主动站了出来:“我去吧。”
自开战以来,苏衡便把伤病营划分为左中右三个区域。苏衡师徒与蔺太医各自负责一个区域的伤卒。贵生道人与蔺太医考虑到苏衡年纪尚小,担心他身体熬不住,便将铺位相对最少的中区分给了苏衡。苏衡抗议无果,只好接受了这个分工。
“多谢苏小大夫!还请苏小大夫跟俺走!”那亲卫生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还长了一脸又黑又硬的大胡子,见苏衡愿意给狄青疗伤,喜不自胜,连带着那脸大胡子都颤了两颤。
别看苏小大夫年纪小,但是师承唐大夫,医术可是很十分了得。自苏小大夫接管伤病营以来,被他治好的士兵数不胜数,下层士卒们都听说过苏衡之名。大胡子亲卫屁颠颠地就把苏衡往狄青所在军帐里带。
“苏小大夫?你怎么来了?”医官久等不至,狄青正打算自己动手拔箭,他的亲卫李十七就带着苏衡进了营帐。
“指使,是俺把苏小大夫请过来的。”李十七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胡闹!伤病营中上百伤员却只有三位郎中,你把苏小大夫请了来,伤病营的兄弟们要怎么办?!你有没有脑子!”狄青黑着脸斥责道。
“啊?指使,俺,俺知错了……”李十七原以为能得到狄青的表扬,没想到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顿时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狄指使不必担心。我们提前做了准备,伤病营的伤员现在基本上已经得到了治疗。而且我师傅与蔺太医也在营中,人手还算充裕”苏衡见状,出声替那位大胡子亲卫解释道。
“如此便好。”狄青闻言,脸色缓和下来。
苏衡卸下医箱,蹲下身为狄青处理伤口。两支羽箭箭头都是精铁所制,苏衡一鼓作气将它们拔出,李十七十分有眼力见地捧来托盘,好让苏衡有地方放这两枚铁箭头。
“这金疮是红色的,没有发黑,谢天谢地!”李十七瞄了一眼狄青的伤口,大大松了一口气。
金疮就是刀斧剑刃等金属兵器造成的伤口。金疮颜色淡红,则吉多凶少,比较容易治愈,金疮若颜色紫黑,那便是凶多吉少。狄青还是比较幸运的,那两支羽箭箭头并未涂抹毒药,他身上两处箭伤都不算太严重。只是,狄青中箭后不顾箭伤,奋力杀敌,使得伤处二次撕裂,因此伤口处看起来血肉模糊,显得十分惨烈。
止血絮、金疮药、细麻绷带轮番上阵,苏衡处理起这类伤口已经很是熟练,没一会儿功夫就将狄青的两处箭伤收拾得妥妥帖帖。
“伤口不要碰水,也不要做剧烈动作,好生修养几日。”苏衡一边收拾医箱,一边叮嘱狄青道。
狄青点头:“多谢苏小大夫。狄某还有一事相求。”
“狄指使但说无妨。”苏衡合起医箱,抬头道。
“还请苏小大夫莫要将狄某受伤之事告诉我妻儿。”狄青刚毅的麦色的脸庞上露出些许尴尬的微红。
回想起狄夫人阴阳怪气挖苦狄青的功力,苏衡默了默,最终还是答应道:“……好。”
“多谢!”狄青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然而,狄青这口气还才松到一半,苏衡背起医箱正打算离开,就有传令兵急急来报:“指使大人,西夏贼人重新集结了三千人马,正开往新寨!”
狄青一听敌军将至,也顾不上身上箭伤未愈,挺身而起,急急忙忙地穿回披挂,提起血迹未干的长柄屈刀就要奔赴战场迎敌。
苏衡见状,忙出声叫住狄青:“狄指使,你伤口刚刚包扎好,若是再有大动作,极可能撕裂伤口。”
“大敌当前,顾得不这么多了!”狄青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指使大人身负重伤依然坚持迎敌,俺们怎能龟缩在营里。兄弟们,抄上家伙,跟随指使上阵杀敌!”李十七举起他的战弓,粗生粗气地大声呼吁。周围士卒们纷纷响应,争先恐后地跟在狄青身后,嚷着要与狄青一同上战场,当前锋,诛夏贼。
苏衡看着眼前这幅热血沸腾的场面,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是劝不住了。只是这样一来,狄夫人那里可就很难瞒住了。”
九月下旬,金汤、白豹、后桥三寨被宋军成功夺回。延、庆两州之间筑成了一道坚固连绵的防线。
在此番夺寨战役中,指挥使狄青身为前锋,身负箭伤仍策马挥刀杀敌无数,西夏贼人一望黄铜面具便纷纷畏战而逃。狄青“面涅将军”的名号渐渐在军中传播开来,就连西夏那边也有所耳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范仲淹范大人也亲口称赞狄青“有良将才。”一时间,狄青在边关风头无两,风光无限。
“阿父真厉害!”狄咏听了李十七的讲述,激动得拍红了手。狄青坚持带伤上战场,身上那两处伤口终于还是如苏衡预料那般又撕裂开了。这次受伤,可就不是静养几日便能好的。再加上范仲淹体恤将士,凡是受伤的军士不仅有赏赐,还得了假期,可以安心静养,不用出工和巡检。
狄青本想瞒着魏氏,留在军营养伤,大不了去伤病营蹭个铺位。结果狄青迟迟不归,魏氏找来军营,李十七这个大嘴巴一时得意,在唾沫横飞地讲述狄青丰功伟绩时说漏了嘴,把狄青中箭受伤一事漏给了魏氏。
魏氏找上伤病营时,狄青第一时间扭头看向苏衡。苏衡眼也不抬:“狄指使,这可不是我说出去的。”
“那个……大人,是俺不小心说漏了嘴。”人高马大的李十七垂头丧气地站出来认错。
“……”狄青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这个李十七,一手箭术确实精妙,但偏偏不长脑子!
于是,狄青只好灰溜溜地跟在魏氏后头回家养伤。李十七在魏氏的邀请下,也跟着去了狄指使的家蹭饭,半点没注意到他家指使大人的眼色。
到了狄青家里,魏氏冷着脸拉狄青回房,要查看他的伤势。让狄咏在外头招待一下李十七。狄咏真愁没人可打听他阿父的英勇事迹呢,立刻泡了茶端上来,跟李十七唠嗑起来。李十七是个话痨,狄咏一问,他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可不是吗?你阿父最厉害了。身上中了两箭都没事,穿上披挂又是一条好汉。”魏氏刚从房中走出就听到狄咏对他阿父的夸赞,立刻皮笑肉不笑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