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呼吸声逐渐加重。
“灵灵?”
“...爸爸。”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接通?”尧笙灵费尽力气压抑喉腔里的哽咽,像一个受委屈闹脾气的小孩,“我等了好久好久!”
对面过了很久才再次传来动静,“那你为什么不给爸爸回信,我也等了好久。”
双方兀自沉默着,他们都不想对方察觉到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通讯器是中心城的人上次带给我的,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刚刚研究了一会哪个是接通键。”
“噗”尧笙灵听到他无奈的解释,忍住不笑出声,随后笑中带泪地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也向你道歉,因为太忙了,到今天才读完你的信。”
此话一处,悲伤压抑的氛围荡然无存,父女俩很快找回过去的沟通方式,矜持地相互关爱,礼貌地相互揶揄。
“妈妈呢,我好想她,她现在在旁边吗?”尧笙灵迫不及待地追问陶女士的情况。
“好,我去叫她。”一阵上下波动的起伏声后,尧醒听上去有些为难,“灵灵,你妈妈这段时间生病了,现在刚刚才躺下休息,大概不能和你通话了,不过等她醒后我会告诉她,她的宝贝女儿很想她。”
“她生什么病?严重吗?”尧笙灵下意识皱起眉,随后又放轻语气,“爸爸,我想自己告诉她,她大概什么时候醒,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晚上?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拨打过去,或者你给我发送联络请求,我会一直在的。”
那边的信号可能有一点问题,尧笙灵整整一分钟没有听到回话,重复一遍后又问,“听得见吗?”
“嗯。”对面似乎终于听见了声音,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云娇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她不能受任何刺激,灵灵,你不可以频繁给我发送联络请求,她会起疑心。”
这些话尧笙灵听的一清二楚,可她却一点也理解不了话里的意思,什么叫精神方面的疾病,妈妈以前明明就好好的,什么毛病都没有,尧笙灵闭上眼止住酸涩泪意,“所以我不可以和妈妈说话,会刺激她?”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尧醒的声音有些低沉。
尧笙灵轻轻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连忙提高声音,“你们在临阳市生活得怎么样,我想找个时间接你们过来...妈妈她能接受吗?”
尧醒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只是问尧笙灵的近况,天轨行动的负担大不大,身体怎么样,他们说了很久,不止是现在,还有过去他们一起经历的好多事。
当一切安稳平淡的生活彻底消逝,哪怕只是回忆过去的幸福也能尝到丝丝沁人心脾的甜味。
可这些并不能让尧笙灵内心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沉重,临阳基地的信号好像越来越差了,对话断断续续。
随后她听见爸爸满含歉意地轻言细语,“灵灵,你妈妈醒了,我去看看她,我们下次再找个时间聊好吗。”
“爸!”尧笙灵语气不稳地喊了一声,“妈妈生病的病因是什么?”
对面一直没有声音传过来,可她知道他还没有挂断,刺耳的电流声窜进耳道,她几乎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回答。
终于,尧醒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她太害怕你出事,整天以泪洗面,时间久了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
捂住一点点抽痛的心脏,尧笙灵眼睛拼命往上看,不让眼泪落下来,“我想见她,想当面告诉她,我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了,这也不行吗。”
“灵灵,别害怕,我会照顾好妈妈。”他嗓音里似乎带着些慰藉的笑意,“你们一定会见面。”
直到通讯器挂断许久,屏幕的光熄灭,尧笙灵才晃神似的动了动身体,重新拿起信纸,一封、两封、三封、四封......她自虐般逐字逐句地通读分析尧醒给她写的信。
他一定有事瞒着她。
尧笙灵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身穿白衣的护士很快来到病床旁问她有什么不适。
“麻烦帮我联系一下欧阳策所长,我要的东西怎么还没拿过来。”
护士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每说一个字都要大喘气,压下自己的担心,连忙去外面联系欧阳策。
薄薄的一叠纸质资料被送过来,尧笙灵掀开被子下床,刚伸手摸到纸张边缘又迅速缩回来,像是被火燎伤一样,秒针“哒”“哒”“哒”地走向注定的时刻。
纸张被一只纤瘦的手翻开。
大部分的名字都很陌生,只有偶尔几个熟悉的,晋月,邓巧巧,薛湖......
以及翻面第一栏,临阳基地,陶云娇。
她的妈妈。
尧笙灵靠坐在墙边,冷汗淋漓地匍匐在地,眼泪串成珠一颗颗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她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拿起通讯器发送联络请求,对面拒接多少次,她便重复请求多少次。
直到这只小小的通讯器再次传来父亲的声音,他依旧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平静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尧笙灵将手背咬得血\肉模糊,她颤抖抽泣的声音如实传输过去,“我,我要见你们,爸爸,我想见你们。”
尧醒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哭得比小时候初学跳舞的时候还凶,只是用大人的语气告诉她,“你现在是大人了。”
所以你必须听话,懂事,谅解。
过去尧醒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他总说自己和她是平等的,尧笙灵觉得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冷风灌进去,五脏六腑都凝成冰,“我...明天去临阳市,我,我不见妈妈,只见你。”
“天轨市需要你。”尧醒的语调也染上怪异的干哑。
“可我也需要你!”尧笙灵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闭上眼源源不断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我...需要你们啊......”
她睁开氤氲朦胧的泪眼,右手粗鲁地抹干净眼泪,“爸爸,不用担心,天轨市行动快结束了......三天,最迟三天我就去临阳市,告诉妈妈我一定会救她!”
最后回应她的是一句恍如气音的“好”。
四月八日,昌城上百架战机整齐列阵,每一架战机弹舱都装备了特制生物弹,为了天轨市反击行动,中心城和昌城不计一切代价,将和平时代遗留人力物资发挥到极致,几乎倾其所有。
江百衡一身戎装,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落座在指挥部,所有参与天轨行动的人都在这儿,他们神情肃穆,连夜商讨补充完作战计划也丝毫不显疲惫之色,尧笙灵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大屏幕不断闪烁的坐标定位点,除了脸色有些虚白,从外表完全看不出她两天前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精神崩溃,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同这里所有人一样放下一切身后事,静候最后的时机。
天轨行动的成败在此一举。
第95章 第 95 章
潮汐来临时,先是海水悄然撤退,露出湿漉漉的沙滩,就像是......
“海底里有一只大怪兽!它吸气时腹部收缩,就像这样。”男孩跑到父母跟前,滑稽地演示脑海里的想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家人爆发一阵大笑。
紧接着,不远处浮现一道白线,化作轰隆隆往前推进的水墙,整个海湾开始起伏,浪尾堆积的白沫争相撕扯着海岸,礁石一寸寸被吞没,潮水裹挟着深海腥气漫上来。
“这个时候千万别再往前了,否则,怪兽就会把你和妹妹拖进海底吃掉!”父亲半是严肃半是诙谐地告诫他。
“大宝小宝。”母亲温柔的声音顺着潮湿的风飘过来,“潮汐开始了。”
砰。
砰。
砰。
规律又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三下,男孩站在黑洞洞的玄关面向大门,不舍地睁开眼,从缱绻的梦里醒来。
潮汐来了。
他瘦得像根麦秆,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蜡黄,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抿了抿干裂泛白的嘴唇,他缓慢挪动脚步,开门。
卧室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宠物从床上滚下来,声音小且沉闷。
今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也许有一点点特殊吧,外面下了阵小雨,可惜等他发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不然兴许能接点水再坚持几天。
门外空空荡荡,敲门的“人”已不见踪影,地上有一包干巴巴的吐司面包和一瓶水,真是越来越小气了啊。
男孩无力追究其它,蹒跚走出门捡起食物和水回来,阴沉的凛风从身后敞开的大门涌进,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做了和他父母同样的决定。
卧室门被一具小小的身体倾尽全力撞开,她比男孩矮上许多,瘦巴巴的小脸满是干涸的泪痕,猩红触肢已经从大门外伸进来,紧紧贴在哥哥的背部。
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抱紧哥哥,喉腔里挤出几声嘶哑的哀鸣,眼里的惊恐几乎凝成呆滞。
“又不听话。”男孩抓起她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面满是用力挣脱胶带时落下的红痕,将手上的面包和水一齐塞给她,“给你,回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