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尧笙灵与照片里某颗眼瞳对视了，她喉咙发紧，按住脖颈咳了两声，江凡走过来拍拍她的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喝口水。”
尧笙灵顺从地喝了几口他递过来的温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对江凡笑了笑。
争执仍在继续，王局长现在只觉得自己的主张不能更正确了，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他不在乎去当一个恶人。
“天轨市的群众是很可怜很无辜。”王局长苦口婆心道，“可在座的各位谁不可怜呢，天轨市全面控制丧尸的时候可没有来帮我们！他们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候躲在城市里享受安稳，现在我们拼死拼活眼看着进入正轨，他们又搞这一出害得大家人心惶惶，我们还得承担巨大风险去救他们！凭什么？”
他的言辞好不愤恨，好不冤屈，有些情绪敏感的人听着已经抹上眼泪了。欧阳策不动声色看着他声泪俱下的陈情，心里烦闷不堪，在王局长的观点里，天轨市的群众已经快和怪物成一伙的了，可无论是当初还是此刻，有人给过他们选择的机会吗？如今变身怪物邪祟的吴敬淮市长从末世降临开始就以保护之名牢牢把控他们，谁能料想到今天的情形？
可以说这是病毒带来的祸端，是怪物邪祟的错，是中心城心力不足监管不力的错，甚至是这世事无常、命运无序的错，唯独不能说，这是天轨市被困群众的错。
报告厅里，一边言辞激昂，一边鸦雀无声，尧笙灵安静落座在“鸦雀无声”的中心，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唯有拿出一套对所有人都百利而无一害的方案才能让他们闭嘴，可即便是她，对于天轨市苛刻到极点的境况也没有丝毫头绪。尧笙灵埋下过载发蒙的脑袋，深感挫败。
前两天她才真正找到了苦木科抗击簇红病毒的关键，本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发展，可谁能想到...苦木科植物髓细胞？尧笙灵忽然紧蹙眉头，参与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她居然忘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身旁的江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轻抚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无声安慰，尧笙灵慢慢撑起头，将他的手掌顶起来，她脸上带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采，江凡神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对她给予了无限信赖与崇拜，“有思路了？”
尧笙灵点头，说不上来的忧虑与兴奋映在她莹莹的眼睛里，复杂又神秘，“很难。”
她专注地看着江凡，刚想说什么，王局长就从座位上离开，走到氛围截然不同的昌城部队这边，他已经不满足于其他基地负责人的赞同与认可了，他要昌城的江司令，或者中心城的领导公开表示，会采取强硬措施对付天轨市的怪物，哪怕用天轨市全城的人命作为代价。
“为了人类的利益，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
“还是王局长格局大。”欧阳策冷笑道，“要不动用核武器直接斩草除根。”
“核武器.....？”王局长神态犹豫，这人心肝比他还黑呀！
“是啊，王局长应该也清楚，像天轨市潜伏期这么长的病毒源感染者可能不是个例，全国各地兴许都藏有这种怪物。”欧阳策皮笑肉不笑地提议，“手段只能更激烈一点才能全面击溃病毒啊，为了全人类的利益，不如全国无差别进行核打击，总能留下几个人类的种子，将人类文明传递下去。”
“你！”王局长脸色涨红，显然已经看出对方故意戏谑。
对方带着拥护者愤然离去，欧阳策面无表情地从鼻腔挤出一声“哼”，论起阴阳怪气，他还没怕过谁。
意见与纷争再多，在场的人也无法左右真正具有决定性权力的人，范林眼看局面控制不住，赶忙带着江百衡离开报告厅，实时联系中心城上级领导。
病毒爆发后，所有城市所有领域的生产规模都遭受了全面性摧毁，要说目前有实力拿出大规模杀伤力武器的除了中心城，再没有第二座城市了，这都要得益于中心城在过去作为政权军权工业科技集中发展的核心城市的厚重累积，因此，无论从实力还是从实权的角度来看，唯有中心城有权做出最后的决定。
余下众人脸上神色不一，但他们都清楚，关于天轨市行动的关键性决策，不一会就要公之于众了。
尧笙灵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说不清在想什么，即使是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很多人也没有丝毫耐心，在王局长眼里，没有什么办法比毁灭整个天轨市更一劳永逸了，中心城地理位置距离天轨市相隔千里，无论是使用核武器还是生化武器，都不用担心自身处境，就和王局长所在城市基地一样，不会受到任何波及，因此他面上神神在在等候在座位上，内心已经迫不及待听到最后的结果了。
旁边还有些人假惺惺地找什么“折中”法子，“毕竟还有不少人呢，用火烧行吗？那东西不是怕高温吗？”
“用火烧的话，天轨市几十万人，应该能活下来些。”
“活下来的到底是几十万幸存者，还是几十万带传染性病毒的感染者？”王局长不屑地哼了一声，费尽心思救下来一城丧尸？何必呢。
身旁的几人见他搭话，都默不作声了。
大家紧盯着报告厅的大门，只等着有人来宣告结果，终于，门口出现范林挺直的身影，拥挤的报告厅一秒静音，连范林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都清晰入耳，他们争先恐后地窥探范林脸上的表情，或悲痛，或喜悦，或沉重，或不甘，想从中汲取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可什么都没有，他平静极了。
先前因这半天的焦急争辩，他每说一句话，额头都得淌一遍汗珠，只能解开拘束的领口缓解火气，而此刻，他一步步走到最前方宣读天轨市幸存者的命运，内心是全然的放松。
“接到中心城最高指示，不惜一切代价救援天轨市幸存者，我们的武器可以对准敌人，但决不能面向任何一名幸存者。”
“除非天轨市药石罔治，除非满城的幸存者已经沦为丧尸，只有那时，中心城的炮火才能对准它们。”
“一切尚存希望时，不作任何预设，不迫害任何一名同胞，不放弃任何一座城市。”
他的声音算不上铿锵有力，甚至非常坦然平和，仿佛这个结果再自然不过了。然而，里面每一个字都蕴含了巨大的能量，让尧笙灵怔在原地，让上百个基地负责人无法用言语表述此刻的感受，他念完结束后很长时间，整个报告厅鸦雀无声。
然而，等江司令的身影出现在大家眼前，情况马上变了，许多人不死心地挤上前，还想辩驳，其中就以脸色青白，一脸不敢置信的王局长为首，江百衡勉强耐心地一一回复。
“江司令！昌城离天轨市那么近，按中心城这么保守的策略，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昌城啊！”
“是，要不你给我提供武器？威力越大越好。”
“......”
纷争又开始了，但这次没有人能改变什么。尧笙灵揉了揉眉心，对江凡说想出去溜达一圈吹吹风，任谁在这种环境下高强度思考一整天都很难撑得住。
江凡眼神爱怜地替她披上外套，送她出去，只可惜现场越是混乱越要警惕，他必须维持报告厅人员秩序，不能陪她一起，他对几名士兵仔细交代一番后目送尧笙灵晃悠悠往湖边走。
第82章 第 82 章
尽管得到了期待的结果，尧笙灵依然有些心神不宁，走到湖边的小亭子里坐下，循环深呼吸几次，霜凉的风灌进身体里，这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后面的任务还很重呢。目光虚无地盯住湖心某一处，她面色沉沉地想着心事。
身后有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同学，你翘课了哦。”
尧笙灵下意识看向来人，脸上的诧异化作惊喜，“鑫采！”
正是她在益州结交的朋友，益州国际安保公司的鑫总，也是现在益州基地的负责人，她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桃花眼弯弯带着笑意，“好久不见。”
尧笙灵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两人坐在落灰的小亭子里畅谈，原来鑫采也收到了消息赶来昌城，可惜因为基地一些事耽误了点时间，到综合区时大家的讨论已经将近尾声。
她们肩靠肩坐在木凳上，谈论各自的生活，益州的近况，裴大夫的诊所，陈火观认的“义弟”，以及...天轨市那只怪物邪祟。
益州虽然相邻天轨市，但中间隔了几座绵延的山脉，还不到真正危急的时候，鑫采担心地另有其事。
“笙灵，我了解的不多，可是...”鑫采神情犹豫，“其他地方真的会有和天轨市一样的怪物吗？”
“完全有可能，吴敬淮市长只是一个病毒源感染者个例，它不声不响发展到这副遮天蔽日的模样才出现在我们视野里，其他地方说不定只是还没发展出规模。所以我们才必须解决根源问题，玉石俱焚的代价太大了。”
鑫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藏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可看到尧笙灵眼下的乌青，说出口的又是另一番话，“...外面坐久了容易凉，我们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