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长,好好保全自身,家里人还等着咱们回去。”黄松柏没有过多询问他今夜是怎么了,只提醒他万万别干什么傻事。
他身为阿瑶的舅舅,可不愿看着阿瑶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杨继宗轻声应好,听着远处山里传来的狼嚎声,紧紧攥着掌心,冷风吹过,风里似乎夹着狼群的分食声,血腥味也越来越浓,一如他梦中场景。
抄家、流放、亲眷在途中被狼群分食,他为了让妹妹离开流营所,答应沈家入赘代役,夜以继日的挑石筑城墙,如此种种磋磨,他的内心早已犹如死水。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存留,就得继续为家人赎罪。
天亮了,差役又吹响了手里的号角。
杨继宗跟着人群从地上爬起,如行尸走肉般往采石场去。
早起,沈瑶打了个重重的喷嚏,揉了揉鼻尖,将洗漱的水倒入潲桶里。
“表姐!”篱笆院外,黄冬生抱着三块泥沙盘,不知站了多久。
沈瑶拉开篱笆门,看到他手里抱着的东西,示意他进院,“给我们做的?”
黄冬生点头。
“搁屋檐下晒着吧,等我们回来应是能干透。”沈瑶抬脚往厨房去。
黄冬生放下沙盘立刻跟上,不用沈瑶吩咐,很有眼力劲的提起浸泡好的黄豆桶往晒场去。
杨文英跟在二人身后撇嘴,这人脸皮可真厚!
厚脸皮的黄冬生今日话很少,干活很卖力,但凡他自个能干的事情,绝不让沈瑶沾手。
沈瑶瞧着他们两人就能磨浆,索性放下这摊子事情,先回家里把菜籽点到地里。
菜地有八道垄,前四道垄种白菜,后四道种萝卜,边边角角再点几处窝,放入零星几颗南瓜籽。
等黄杏醒来的时候,沈瑶已经在用潲水给菜地浇水。
“阿瑶,这第一遍水得把地给浇透。”
沈瑶握着瓢弓着腰边浇边回话:“知道了,娘你今日感觉怎么样,身子可还有哪不适的?”
黄杏的病也不知是什么病症,如今靠一股信念才强撑起来,沈瑶担心长持以往下去,若是哪天这股信念散了,只怕黄杏也没了。
还是得尽快攒钱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你瞧娘都能下地干活,就知道娘已经大好了。”黄杏去厨房的灶间生火,“你姨母送来的糙米不多了,咱们今早还是吃豆粥吧。”
“嗯,都听娘的。”沈瑶将八道垄都浇完,抻着腰杆望向远山,地里刨食的日子可真难过啊。
她又凑合着活了一天呢,也不晓得今日挑着担子去卖腐竹,这里的人敢不敢尝试一下?
“阿瑶,你收回来的麻绳打算做什么?”沈青山望着女儿站在院里一动不动很是担心。
他躺在榻上腿不能动,但一双手这两日都没闲下,力所能及的帮女儿挑拣出坏的黄豆,这样女儿也能少费些神。
沈瑶回过神,蹦蹦跳跳的往屋里去:“爹,等攒多了,您再给我编几个鱼网兜呗?”
她的要求,沈青山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第9章 开门红,财神到
厨房里。
众人分工明确,黄冬生在旁滤渣,过滤好的浆水倒入锅内,由表姐熬浆。
杨文英则是蹲在下方生火。
“咱们今日豆腐得减半,先做豆腐,剩下两桶浆水用来制腐竹。”沈瑶站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的豆浆。
杨文英和黄冬生自然不会反对,反倒有沈瑶在前头领着,他们才不会像无头苍蝇似的乱干一通。
今日点的豆腐只装了两板,用时也少,只是接下来制作腐竹是个细致活,急不来。
一锅浆水熬开,灶台里留些火种保温,等浆水冷却表面凝结成皮,拿长竹棍揭起来,捻成长条放在圆簸箕里。
再生火烧开浆水,撤火保温,等锅里凝结出第二张腐皮时,再用长竹棍揭起来,捻成条状。
如此反复多次,半时辰也才仅仅做出十根腐竹。
大伙儿站在灶台前看着沈瑶做这腐竹,虽没有动手,也晓得若想将这一锅浆水弄完,只怕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那他们今日就没有功夫挑担子去村里卖豆腐了。
“表弟,先将这簸箕里的拿出去晒,咱们晌午再出发,直接去沙河乡,不在上河村多逗留。”
黄冬生端着簸箕出去,搬来木梯,将簸箕里的腐竹放在房顶上晒。
“阿瑶,要不娘来帮你吧,你们放心去就是。”黄杏看了会,觉得自个能做,做腐竹无非就是耗时长。
她在家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帮女儿干。
沈瑶手揭豆皮道:“晓得娘心疼我,等晌午过后,我们走了,剩下的就由娘帮我制。”
“你这孩子,竟这般不放心娘的手艺?”
沈瑶高高举起双手直呼冤枉:“娘的厨艺自然是顶顶好的,是女儿私心想多留在家里陪您。”
黄杏被女儿靠在肩膀上蹭的她心软软,伸手戳了戳女儿的眉心,“油嘴,连娘都哄。”
“娘,我们昨日刚去各村售卖豆腐,想来今日应不会有太多的人来跟咱换,去的晚些也不打紧。”沈瑶站直身子,冲着灶下两个小孩龇牙。
大胆,竟敢笑话起她来。
杨文英和黄冬生努力憋着笑,可耸动的肩膀出卖了他们。
厨房里热闹成一团。
站在篱笆院外的赵小福听到沈家传出的笑声,忍不住跟着莞尔。
“孩她娘,来客人了。”沈青山挑拣豆子眼角发酸,抬头往外一瞧,就看见里长的儿子竟然站在自家门外。
黄杏听得丈夫喊声,忙从厨房出来,见着来人有些惊讶,拉开篱笆门迎他入院:“小福,可是里长寻我们家有事?”
赵小福站在院里,从袖口掏出两枚铜钱递过去:“婶子,我是来向您家买豆腐的。”
黄杏望着那两枚铜钱一时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忙推还回去,夺过他的碗:“怎能收你的钱,快拿回去,婶这就去给你盛两块豆腐来。”
赵小福跟在黄杏身后,并未进厨房,只站在门口冲着里面的人笑道:“婶子,买东西哪有不给钱的,您若不收下,那这豆腐我便不要了。”
黄杏盛豆腐的手停在半空中,望向女儿,有些拿不定主意。
“小福哥,这回我们收下,下回来您直接用黄豆换就成。”沈瑶擦掉手上的豆浆,将碗里的豆腐送给赵小福。
赵小福发现沈瑶自从成亲后就和从前差别很大,每次见她,都是满脸笑容,明明自家日子过的都很苦,还要接济同乡村民,图啥?
今日上门来,就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福哥?”沈瑶见赵小福直愣愣的盯着自个,又唤了他一声。
赵小福接过豆腐,将两枚铜钱递给她,又瞥了一眼灶台:“你那簸箕是什么,也要拿出去卖吗?”
沈瑶冲着黄冬生招手:“去把头一批晒的腐竹取下两根来,让小福哥拿回家尝尝。”
“好的,表姐,我这就去取。”黄冬生也是满脸带笑。
今日还没出门就能有人掏钱来买,真真是开门红,财神到。
赵小福捧着两块豆腐两根腐竹,含笑离开沈家。
直到回头看不见黄冬生相送的身影,他这才落下嘴角,冷冷盯着碗里的吃食。
看来爹说的没错,杨家兄妹不是一般人,须得盯紧了些。
万一上头来人追查,发现他们逃出房县,自家少不得要受到牵连。
沈瑶并不晓得自个的买卖还没做大,就已经被人盯上,兜里又添了两枚铜钱,正同大伙儿高兴,唱财神歌庆祝来着。
晌午在家吃了饭,不再是凉饼凉水凑合,而是热乎乎的甜豆浆,咸滋滋的热豆渣,三个孩子撑的肚皮都鼓了起来。
在家里歇息片刻后,沈瑶就挑着担子,带着两板豆腐*和晒得半干的腐竹往上河村去。
答应给上河村屠里长夫人试吃的腐竹,告诉姨母、姨父吃法后,托姨母送去两根,又留下四根给姨母家尝尝,他们便离开了。
“阿瑶这孩子真是贴心。”黄梅望着篮子里放的腐竹,上扬的唇角都没有下去过。
田宝来放下手里的绳子,凑过来喝水:“娘,晚上家去做给我尝尝呗。”
“去,拉你的木犁去,这是阿瑶孝敬我和你爹的,没你的份!”黄梅拍开儿子脏兮兮的手,不让他碰。
田宝来搓着手背,等娘和妹妹把好木犁,他这才拾起粗麻绳同爹一块拉。
“爹,我瞧得很清楚,表妹给了四根腐竹,有我和妹妹的,你和娘可不能贪了我们的。”
“浑小子,再背后编排你娘,看我不揍你。”田中正累得满头大汗,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但看着孩子们,却仍然觉得自个有使不完的牛劲。
巧了,爹,我也是!
田宝来肩上搭着绳索,脚不停的往前走,家里的地已经被他们翻了小半。
沈瑶三人刚进沙河乡,口号一喊,田间地头立马就有人起身朝着他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