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人哭得声嘶力竭,抑扬顿挫,如同哭坟般。
李蒙宏身边的老吏将主人护在身后,上前劝说两句,却被老人们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李蒙宏被几位老人哭得头疼,“你们先起来,这件事情本官会替你们做主的。”
话音刚落,哭声戛然而止。
“哎呀,那可太好了,我们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伙去。”几位老人擦掉眼泪,拍拍裤腿上的灰,提起篮子健步如飞的出了沈家门。
李蒙宏意识到自已被几位老人设下圈套,脸黑如锅底,眼色沉沉的望着沈瑶。
“大人,您先和里长在院子里坐坐,再过一会学堂就下课了,等子安回来让他陪你们说说话。”沈瑶搬了两张凳子放在院子里。
也不管他们还想说什么问什么,直接无视掉,去菜文英去厨房摘洗。
薛里长想要问问李蒙宏,他要如何为乡亲们做主,吗?
只他还没开口,李蒙宏就呵斥他闭上嘴。
且,就被老吏踢翻跌坐在地。
老吏朝薛里长翻了个白眼,就你?也敢在我们大人面前坐下,什么身份?
学堂里。
杨继宗告诉众学生,今日一个人。
学生们得知要见知府大人,年岁大一些的有些畏惧,年岁小些的如罗墩子,石头,春芽等人就很是兴奋。
他们要看看那知府大人是不是真的会吃人。
杨继宗领着学生们归家时,恰逢遇上从地里回来的童生们,一群人互相行礼,齐齐进了院子。
原本安静的小院,立马变得热闹起来。
就连隔壁院里的周大顺都是悄摸藏在篱笆墙后偷听自家大郎是如何拜见的知府大人。
李蒙宏知道自已辖下的贫寒人家出了读书人,但真正面对这些怀有热枕的学子时,他那颗久经风霜,泡在官场上麻木的心似乎也跟着活了过来。
先是问了赵小福等童生之后跟着谁做文章,随后又问了眼前这些学生们都读了哪些书,会不会写字?
众人一一回答,尤其是当那些稚童望着他开口便是,这位伯伯也没有爹娘说得那般吓人啊。
几个娃眼里全是真诚没有半分对他阿谀奉承。
杨继宗看着李蒙宏被学生们簇拥着闲谈,便进了厨房给沈瑶和妹妹打下手。
新磨出来的面粉带着麦香,沈瑶将面粉调成糊状,做了疙瘩汤,又蒸了一笼韭菜鸡蛋馅的包子。
杨文英将摘好的豆角、酸菜下油锅同排骨一块焖煮了一大锅,饭菜的香味飘出厨房,勾的院里的人皆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村里的学生们在闻到饭菜香味时就已经很有眼力劲儿的离开了沈家,这一举又惹得李蒙宏对这群娃娃们另眼相看。
晌午家中长辈不在,沈瑶和杨继宗兄妹便是主人,饭菜端上桌,李蒙宏让老吏领着薛里长去厨房吃。
这可让薛里长在众人面前脸面全无:“大人,小的可是下河村的里长。”
李蒙宏卷着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你是奴籍,奴才怎可与主人一块同食,这顿饭你若不愿意吃,大可回去。”
薛里长又将视线移到沈瑶和杨继宗身上,二人自然不会为他说话。
为了能得知李蒙宏和沈瑶等人在密谋些什么,薛里长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气,随同老吏进了厨房用食。
疙瘩汤酸味十足,一碗下肚很是开胃,韭菜鸡蛋馅的包子个个比拳头还大,锅里的排骨就连牙口不怎么好的李蒙宏都能啃动。
沈瑶见大伙吃得欢喜,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杨继宗的小腿。
杨继宗立刻举起茶水示意众童生以水代酒敬李大人一杯。
李蒙宏被众人糖衣炮弹所迷惑,官场上摸爬打滚这些年,还没被人这样爱戴过。
“沈娘子,本官会将你的耕作法试着推展开来,你可莫要辜负本官的期望。”李蒙宏掏出帕子擦了擦满是油水的嘴角。
沈瑶起身回应,随后又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对面的胡世杰立刻有所察觉:“沈娘子可是遇到什么难处,咱们大人在此,您有什么难处尽管直言。”
沈瑶等的就是这个台阶,“不瞒大伙,村中置办这个学堂,都是百姓一起搭建的,孩子们读书难啊。”
“沈娘子,本官晓得你们的难处。”李蒙宏怎会不知道一个家庭若想供养出读书人得付出多少代价。
“不,大人,您不知。”沈瑶握住杨继宗的手腕,将他那双十指带茧和冻疮的手给给大伙看,“我夫君子安,他白日教书,夜里为书肆抄书挣些铜板,只能买一套纸墨笔砚,可这哪能够这些学生们用?”
李蒙宏闭口不言,想反驳沈瑶,这双手未必全是抄书造成的,据他所知,杨继宗还去采石场服过苦役,还挖渠。
“大人,您方才也同这些学生们聊过,他们的资质,若是下场考试,说不定都能考中童生,若您能——”
沈瑶话还未说完,李蒙宏心口猛地一跳,他就说这顿饭恐怕没这么简单,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沈娘子你不用说了,本官的月俸虽不多,但也愿尽些绵薄之力,这样吧,等回去后本官会让人给你们送来一些旧书籍。”
沈瑶就知道从他嘴里抠不出二两银:“大人,您的心意我替学生们领了,您不妨先听我把话讲完。”
沈瑶告诉李蒙宏,由他出面让城里的乡绅出资,可供贫寒子弟读书,这些乡绅每捐出一定数额的银子,便可在功德碑上刻下出资人的名字,供世人歌颂。
沈瑶又同李蒙宏讲,这些出资人的银子不光可以供贫寒子弟读书,若是大人将来要修路修桥都可用此法。
席间众人闻言皆震惊不已,此等法子真是一举数得!
李蒙宏与老吏从沈家离开时,心中顿感不虚此行,杨继宗的本事他清楚,但今日一见沈瑶,更让他下定决心为自已的官途搏一搏。
不就是舍下脸面和那些满身铜臭味儿的乡绅们打交道吗,他身为地方官,难道还拿不下这些乡绅?
第87章 出发上路【VIP】
六月中旬,蚕室和兔舍开始大量出货。
春季雨水充沛,桑叶长得也快,蚕也吃得足,结出来的茧子真正是捡都捡不完,一批接着一批,清理出来的蚕粪都堆在木薯地里,有时也会被黄冬生拉回村。
村里兔舍的兔子更是一窝接一窝的下,虽然制作出来的成品暂时还没卖出去,但兔肉倒是不愁卖。
黄记供销社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也正因此,解决了给工人们发工钱的问题。
万河乡。
沈青山带着女儿从山里出来就能听见机房里,手摇缫车在工人们的操作下发出运转声。
麦子抱着缫好的生丝出来晾晒,一抬头就看见父女俩归来,和二人打过招呼后就又进了机房,继续工作。
父女俩人把背篓卸在院子里,将里头的那些花花草草和石头全都给倒了出来。
不等沈瑶挑拣能染出颜色的植物,就听喵的一声,狸奴翘着尾巴蹭到了她的腿边。
“喵。”
“狸奴乖,姐姐要忙着干活呢,你去边上玩啊。”沈瑶挠了挠它的下巴,再拍拍它的小屁股后就不再理它,专注起自己的事情。
狸奴是田宝来下乡收菜时,老农家送的狸花猫,自从抱到万河乡养着后,狸奴就充分发挥了它的本领,当天晚上就在蚕室抓了两只大耗子。
喜得大伙见它就夸。
有了狸奴后,狗蛋和麦子就不用再看守蚕室了,麦子跟着师父们学缫丝,狗蛋则是跟着父亲等人去摘桑叶喂蚕。
“阿瑶,爹去弄点水喝,你在院子里歇会,下晌爹再带你进山找剩下的染料植物。”天气热,进山时带的水大部分都进了女儿的肚子里,沈青山渴的直舔唇。
老人们在厨房煮茧子,听到外头交谈声,将早就备好的凉茶和碗送到了沈青山手里,让他别进来受热。
沈青山连厨房的门都没进去,接过来先自个喝了两碗,这才给女儿送去。
看着女儿将摘回来的花草分门别类后,又用捣药杵反复捣练出浆水,一点点试色誊写在小册子上,他愈发觉得这差事是真辛苦,有心想劝女儿别干了,爹现在能养着你。
虽说有杨继宗给女儿列出来能染出什么色的植物有哪些,但这小子只在书中看过,哪里能晓得他们父女俩为找他说得这些植物有多累么?
自家门口的五峰山寻摸了数十天,还有好几种都没寻到,这不他又带着女儿来万河乡附近的山头找。
“阿瑶,先喝水,爹来帮你捣。”沈青山将茶水递过去,看着女儿那双被染的五颜六色的手直摇头。
“爹,其实家里染了颜色的生丝够用了,我就是担心江南那些富庶人家能不能看得上咱们做的东西。”沈瑶喝完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手札,上头记载了她们三个小姐妹的许多想法。
这样的手札册子文英和田宝珠都各有一本,且里头都夹着一根碳条,方便她们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