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蓝埙无奈,“你知道那些害人诡异的信息,为什么不说?”说出来,他的清白就得以确定。
N有点高傲,脖子一昂,“我不需要别人给的清白。我已经死了,只需要办自己的事。”
涂蓝埙又想打他,但碍于他在开车,只能作罢,她阴阳怪气起来,学他,“是吗?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N瞪了她一眼。
外面的万丈夕阳已经沉浓成凝血的颜色,金辉漫天,背后逐渐染上星蓝,车内亮度越来越暗,涂蓝埙和N坐在同一方暗影中。
他好像没开往任何一个城市,就是在野地里疾驰,当经过一片原野时,车子转弯,轮胎碾压泥土略带回弹感,他们驶上土路。
最终停车的时候,涂蓝埙两人置身于一片散发着草木味的荒野,这里是未被开发的大荒地,草木因秋霜逐渐凋零,寒风肃肃。
“来这做什么?”涂蓝埙警惕。
N打开后备箱,取出一把工兵铲,阴阳回去,“把好朋友种在地里,明年就会长出很多好朋友。”
涂蓝埙的嘴角抽了一下,看N提着工兵铲走过来,手肘有点痒痒。
N越过涂蓝埙,扭上工兵铲的第二节 手柄,四周环视目测方位,铲头往草皮里一戳,脚踩上去,挥动长柄开始掘土。
他一铲又一铲干得利索,车上没第二把工具,就剩一套米哈伊尔说要野营用的木浆餐具,涂蓝埙没有用纸勺掘土的兴致,于是寻了块凸起的小坡包靠着。
这里的景致还真不错,草木气息浓厚,屁股下面的密草绒绒的沁着凉,只是因为时过晚秋,多半剩下的是老梗子,有些粗糙,但反而不易溢出草液污染裤子。
涂蓝埙惬意枕住双手,向后一仰,凝视遥远的月明星稀。
“你挖什么呢?”她调整一个姿势,歪头看向N。
N已经制造出一个小腿高的积土包,铲子扔在旁边,单膝跪地去摸坑底,然后拎出一只塑料膜包裹、沾满泥土的盒子。
他拍了拍上面的土,轻吹一口,“找这个。”
N拿着盒子走向涂蓝埙,看见她在土包上躺得四仰八叉,眉头一抽,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
纸盒子还挺沉,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有录影带,有相册,还有几只用胶带缠起来的玻璃密封管,里面是电子元件似的小颗粒。
涂蓝埙问:“这是什么?”
N当着她对面盘腿坐下,“能搞倒董一健的证据。”
涂蓝埙有点惊讶,“你当时在天国集团搜集的?”
N冷笑,“当然。”
他拿回盒子,低头摆弄里面的东西,过的时间太久了,连里面的胶带都失去黏性,“我死后,他们一直在找这些,但是找不到。因为没人能想到它被埋在这。”
涂蓝埙在土坡上换了个姿势,问:“这里很特别吗?”
把东西埋在荒郊野地里,的确不好找,但N的语气透露出一些异样。
N盯了她两秒,看涂蓝埙像个打滚的马驹似的在土坡上翻身,最终忍无可忍:“你能下来吗。”
涂蓝
埙不解:“为什么?你怕我冻着。”
N被气笑了,直接走过来,他没往小土坡上踩,而是抱着手臂看涂蓝埙,上扬点头,“你坐我坟上了。”
涂蓝埙:?
她触电似的跳起来,来不及拍打屁股上的土,回头看那个土包,它长得和荒野地里任何一处随机的缓坡一样,没有丝毫突兀的地方。
涂蓝埙全身发凉,“你被埋在那下面啦?”
N没什么情绪,依然凝望着厚厚的土层,“是啊。我的遗体没人认领,最后被天国集团领走了,他们把骨灰盒给了下面办事的两个流氓,让他们拿远点埋掉。”
涂蓝埙又问:“那为什么这一盒证据也在这?”
N说:“米哈伊尔干的。”
米哈伊尔是当年参与抢救N的医生,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N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脑死亡。
“后来米哈伊尔旁观了灵魂抽取手术,德世医院本来是要培养他的,但是他不配合,最后也被解决掉了。在我灵魂被抽取和被投入游戏之间的阶段,我被保存在德世的储藏室里。”
“米哈伊尔那傻子去看过我一回,我让他把东西埋到这来。”
涂蓝埙纳闷:“你知道你的骨灰被埋在哪?”
N说:“知道。他们做手术的时候,我还没死透,所以灵魂还在身体里,这样比较方便抽取。但我一变成鬼,就和尸体有很强烈的感应。”
他望向夜空,眼中浮现回忆的迷茫,“天国集团给在职人员做过灵魂测试,当时我们不知道其中缘由。我是灵魂测试强度最高的那个。”
涂蓝埙想安慰他,说他天生就有做厉鬼的天赋,但想想还是算了。
N还说:“可能,歹命轻贱吧,命硬到把自己都克死了。怪不得他们不要我。”
涂蓝埙弯下腰,双手拢了拢草木覆盖的土坡,让它看起来更美观,这下面竟然埋着N,她想。
她身边站着一个鬼N,脚下则是真实活过的N,这是种奇妙的感觉。
涂蓝埙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N说:“因为太早拿出来没用。这些证据只是半成品,要配合其他罪证和调查,才有力度。”
说了半天天国集团的事,涂蓝埙心中压抑不已,于是换了个高兴的话题:“我给你买块墓地吧!”
N投来疑惑的眼神。
涂蓝埙想了想,说:“买块上好的墓地,躺着舒舒服服的那种,总要正式安葬才好。现在埋在荒郊野地里,万一被土拨鼠什么的刨了,多可怜呐。”
“鹿城不产土拨鼠。而且你每天喊我做饭的时候,可没觉得我可怜。”N冷笑,并且严肃强调:“我现在睡的赠品床垫很舒服,谢谢。”
提议被强烈拒绝,N取了东西就往车上走,涂蓝埙三步一回头,努力记住这地方的位置,暗暗决心要找机会来挖N的坟。
然后给他换块正儿八经的墓地。
得有碑,用来摆祭品,该是质量精良的大理石墓碑,大大方方刻着南西山三个字,立碑人就写……好朋友涂蓝埙。
涂蓝埙被自己感动了:看我们萍水相逢,哪怕你还活生生站在我眼前,我已经在帮你立碑了。
她跳上车,回程开车的还是N,因为涂蓝埙表示找不到路,N叹气:“来程不是看过一遍了吗。”
涂蓝埙立即反驳:“你看这外面,黑压压的,能看清什么?就是常来常往的地方,白天晚上都是两种景呢。”
N:……
两人趁夜返程,那只盒子被抱在涂蓝埙腿上,不放在眼皮下面可不行,有人为它丢了命呢。
她想打会瞌睡,刚往后靠去,就听N扭动电台按钮,一阵音乐声飘出来,是叫不上名字的一首歌,很悠扬回转的调子,女声无词哼唱,让人想起原野、深夜和曙光一类的意象。
涂蓝埙忽然问:“那你最后找到了吗?”
N说:“算是找到了,是我自己找到的,电话号码打通了。”
涂蓝埙睁开一线眼皮,瞄他,“他们有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N说:“我没来得及听。”
涂蓝埙彻底睁开眼睛,“什么叫没来得及听?”
N的脸被月光和阴影分割成两半,像戴了个面具,他说:“因为打通的那一瞬间,我撞车了。”
再然后,被做过手脚的安全带骤然断裂,N直接从车窗砸了出去,耳机里传来通话接听的身影,对面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
他俯卧在愈发骤急的雨中,积水逐渐漫过半边脸颊,凝视着虚空水幕,前后皆无人,更没有救援和目击者。
然后衰竭在这样一场雨中。
涂蓝埙被这个消息打得有点晕,木木地问:“八个月前你回到地球,没再去找吗?”
N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开到家了。
便利店门口停了辆黑色迈腾,是李傲的车,他正站在外面抽烟,背影被暖光晃着,像在等人。
银灰捷达缓缓停在街道夹角处,涂蓝埙从车上跳下来,折到驾驶位方向再朝他挥手,“李警官,李警官!”
他们回到便利店,涂蓝埙身上的秋叶寒露气息比李傲还重,他问:“你去哪了?大晚上的。”
涂蓝埙说:“出去转了圈。”旁边N递来个眼神,她将盒子递给李傲,“取这个东西。里面是董一健的罪证。”
李傲接过,有点惊喜,“哪来的?”
涂蓝埙说:“一个鬼魂朋友拜托我交给您的。对了,您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李傲说:“有事。我们找到在暗(、)网上发布悬赏的中间人了。”
说是中间人,也就是代董一健等人买凶的掮客。
他说:“那家伙落网之后交代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条最重要的,是委托他发布悬赏的单主信息。”
涂蓝埙没傻到去问怎么抓住的,但对单主信息很感兴趣,李傲也不卖关子,直接拿了个文件夹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