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她大脑里串成线，涂蓝埙猛然抬头：“您那时在卫生间，和N在一起商议某件事情，这件事情太大了，所以情绪失控的N炸掉了卫生间。”
文冲凝视着涂蓝埙，目光里包含很多情绪，有默认，有赞许，还有等待另一场爆炸的淡漠感，最终她说：“你说得对。不过南西山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人，他是在你担任开发区主理人后，才被我们联系上的……”
涂蓝埙的心绪百转千回，她最信赖的前辈和单位，和她最好的朋友兼爱人，一直在她眼皮子下面玩碟中谍？
“为什么防着我？”涂蓝埙问。
文冲叹了口气，说道：“不是防着你，如果不信任你，游管局自然不会将那些任务以及开发区的主理权交到你手上。只不过你和南西山是总体工作的两个不同版块罢了。”
涂蓝埙又问：“我能知道他现在去做什么任务了吗？”
文冲想了想，说道：“具体不能告诉你，大概就是在国内国外寻找一些人、拉拢一些人，再暗杀另一些人。对了，你说他……是怎么回事？”
涂蓝埙抬起眼皮，说：“南邵辰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凌晨时分他在西省公寓里，看到楼下有个面貌近似南麓的鬼魂被四个厉鬼围攻，其中三个自爆一个补刀，最终那个近似南麓的鬼魂被消灭了。”
她的话渺淡到没什么情绪，文冲深深看了涂蓝埙一眼，没回答，拿起手机敲了几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刚刚确认消息，是有这回事。”
涂蓝埙感觉嗓子噎了一口气，她缓缓问：“什么？”
文冲再次回答：“西省的工作人员说，本来应该在今早六点被接洽的秘密地点……并没有等来负责联络的人。总部的遥控装置也显示，他的波动消失了。所以南邵辰除了错认身份，其他说的应该是对的……”
涂蓝埙麻木地站在原地，感觉文冲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可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嘴唇蠕动道：“为什么我问了你才查明白。这事不应该一发生你就知情的么。”
文冲说道：“每天的各种信息像海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只有一副眼睛和一个大脑。”
涂蓝埙继续问：“因为属于南西山的行动等级，对你们来说并不机要……对么？”
文冲用力按了按涂蓝埙的肩膀，说道：“行了，你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你的任务是回到开发区，快速修整好自己的状态。现在可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对了，楼上刚举行小追悼会，你要去看看么？”
“给谁的？”
“给南分局下属派出所的一位辅警，刚牺牲了。因为你不认识，就没喊你过来。”文冲说道。
涂蓝埙明白过来，文冲这是想告诉她，在这次战争中会牺牲很多人，可能是她，可能是文冲自己，还有那位英勇的辅警，以及消散在西省的N。
他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死，有的有机会变成鬼魂，那鬼魂死后会变成什么东西。
不知怎么地，涂蓝埙忽然想起了前三条条约的内容。
有一条是回归世界意识本源，即彻底消失了。
但还有一条和消逝无关的，大概意思是，被人观测本身就会改变被观测体的状态。不管当时还是现在，她都没太听懂。
楼上是追悼会现场，然而哀思程度只是浅浅的，摆着一些白色的花，用黑白绵纸包裹着，正中间的桌子是一张黑白遗像，一位小伙子在里面微笑着。
可现场的人们虽然眼睛有些红，却在谈笑，涂蓝埙还看见了小张，小张在剥开一块水果糖往嘴里塞，对着眼前的人的笑得直不起腰。
哦，她对面那个人正好站在遗像前，和遗像长得一模一样。
辅警小伙子的鬼魂还是憨憨的，跟小张一起乐，涂蓝埙这是第一次目睹有人参加自己的追悼会。
对这里的工作人员来说，一切都没结束，因为鬼魂是人类的第二次生命。他们相聚于此，只是为了追悼活人身份和□□的凋零。
活人死后能变成鬼回来，可鬼死掉了呢？
还会回来吗？
文冲随手从旁边揪来一朵花，是朵白色雏菊，花瓣细嫩尖长，而花心是深墨绿色近乎于黑。
那朵花被递给涂蓝埙。
涂蓝埙不知怎地想起了灰色城窟中的眼眸雏菊。
那次她躲在花店后房，N将一支雏菊放在缝隙前，“眼眸”正对涂蓝埙。
他的意思是：我看见你了。
文冲将雏菊花放在涂蓝埙手里，出奇地使劲攥了下涂蓝埙的手，若无其事道：“回去多睡一会，睡不着打打游戏也行。”
第167章 讨厌你了
涂蓝埙直到走进便利店大门,还处于愣怔当中，她差点没能坐上椅子,向后趔趄一下，然后盯着天花板的灯晕发呆许久，才觉得眼睛干涩。
“你怎么了？”电脑女鬼从屏幕浮出来。
涂蓝埙目光直愣愣的，“Kris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什么？”
“张东康，也就是鬼匪二哥说的。”涂蓝埙重复一遍，“Kris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电脑女鬼坐在显示器上晃腿，“他可能被Kris骗了，被我们榨出来的不过是被信以为真的假情报。”
涂蓝埙这才抬头,显示器播放一款装修小游戏的flash动画,像素家具叠成彩色糖果屋,她问：“游戏世界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吧？”
“你说哪种？宇宙中飘浮的那些类地游戏世界当然不是，但我们玩的电脑小游戏……”电脑女鬼忽地卡住,眼睛反映幽光,表情愈发诡异。
“是啊，灰色城窟和你玩的这款梦幻妙妙屋的区别在哪里？它们都是游戏。如果有天梦幻妙妙屋入侵地球，童话糖果人也能犯下一桩桩血案。”涂蓝埙说。
电脑女鬼一脸宕机,“我听不懂。”
“七年前,Kris引动诡异游戏入侵地球。三十多年前，维奥拉自杀化身AI生命，可以说她更换了自己所属于的世界，从地球跳跃向数字空间。她是Kris的先蹈者和点拨人。”涂蓝埙渺望顶灯，试图分辨光晕下旋舞的微尘，“维奥拉做的事叫悟道，所谓的个体飞升，抛弃人生奔向更高维度。而Kris想更进一步,他要创
世。将这里改造成属于他的空间。”
电脑女鬼听迷糊了，反问：“不是说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如果他想征服地球，他应该留在这里，哪有离开战场的将军。”
“大多数时候，将军怎么会深入前线杀敌？”涂蓝埙敲了敲收银台，汽水罐是青山，小票机电线如暗河蜿蜒，侧面烟柜拔地而起似作战地图独映斗室，“除非决战来临，将军最有效的纵横战场的方式是俯瞰沙盘，而非第一时间投身于流血牺牲。Kris也是如此。为了更好地逃避追捕和指挥战局，我猜他给自己升维了。”
电脑女鬼说：“到游戏空间？哪一个游戏空间呢。”
涂蓝埙向后一仰，“不知道，总之不是梦幻妙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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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蓝埙回到自己的卧室，这次她不必再计算20.22米的距离，没有一道黑影再遥遥扯拔她。躺上灯光照耀的冷床，自由是无垠深海，让人呼吸困难，她或许是第一个被自由溺毙的人。
和米哈伊尔的一次闲聊还在耳边。
“为什么他的限定距离精确到20.22米？”
“当年N遭遇车祸，被从车窗撞出去20.22米。”米哈伊尔当时叹了口气，“那是他生与死的距离。但为什么出现在你们身上，我不知道。”
涂蓝埙躺了半晌，抓起床头的游戏头盔扣在脸上，加载音效灌入耳膜，她在虚拟世界重新站起来。
主控角色【王艾拉】加载中……
正在进入【灰色城窟】模拟器……
游戏开始。
涂蓝埙打开作弊模式，将时间流速调整到最慢，现在是灰色城窟的上午，她在停滞的悬浮公交车和高厦之间奔跑，朝着上次与N分离的位置。
N，或者说夜莺医生的住所仍在那里。她来不及乘电梯，一路顺着楼梯跑上去，耳边荡漾着自己喘息的音效，当画面颤动定格在那扇阳光下的电子门前时，涂蓝埙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游戏里的，而是她真实的血肉在叩击骨腔。
他会恰好在里面吗？
文冲的暗示是否可信？
涂蓝埙操纵【王艾拉】按响门铃，高雅曲调被电子元件压抑失真，阴郁得像一滴水溶液。等到铃声消失，涂蓝埙又静站几秒钟，门扉毫无动静。
她感觉心脏不太舒服。
又按下第二次，铃声飘飘扬扬，涂蓝埙的目光被猫眼里的小光点吸引，她期盼能发生点什么，可猫眼一直通亮着，没有任何人影从里面接近。
涂蓝埙的手臂僵在两侧，耳边嗡嗡作响，寂静不知多久后，她的眼神坚定起来，这种坚定因闪耀着脆弱的光芒而显得更似执拗，于是她第三次按响门铃。
滴滴嘟嘟的曲调让这个空间感到厌倦，因为光似乎暗了两度，涂蓝埙忽地被一个新念头捉住：如果门按不开，她就找榔头来撬门缝，要么从外面水管爬上来也行，砸碎玻璃不是什么困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