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光速离场,忽然传来钥匙开门声,冷藏冷冻室的锁被扭开,厚门吱呀一声,有不止一个脚步声往里进。
一个年轻女声:“这里怎么没关灯啊,汤老师,您先请进。”
然后是汤伟宁的嗓音,很温和,“可能谁不小心忘记了,没关系,你衣服薄,先快进快出吧。”
涂蓝埙矮身在一行陈列架后,抵着两人视线死角,旋转挪步,像极躲猫猫游戏。旁边的N还大喇喇地站在那,单手插兜,眼光凉薄地扫过他们。
是汤伟宁带着个穿裙子的女大学生,他人还蛮绅士,不仅自己提走一袋东西,还伸手接过一只托盘,动作危险但稳,女学生感激一笑,忙去拿另一只托盘,又跑过去给他开门,“谢谢您,汤老师。”
汤伟宁斯文一笑,“免得你跑两趟。”
女大学生脸有些红,但这不是真的怦然心动,只是阅历不多加受宠若惊,她想到汤伟宁的家庭悲剧,看他的目光又多几分天真朴素的同情。
“汤老师我帮您打饭吧,反正我下午不回宿舍。”
“啊,谢谢你,但不用了。”
汤伟宁不可能察觉不到,他并未和学生对视,只垂着眼睛,嘴角微微抿出礼貌但自尊的微笑,身板笔挺单薄,无端显得有点破碎。
呦。
真是我见犹怜啊。
涂蓝埙撇嘴,若非见到白胶丝袋子,她还真被这家伙糊弄住了,汤伟宁在学生里人气应该很高吧。只不过也可能会被背后议论几句,怀疑他发死人财。
当代年轻人的八卦意愿是积极的,同理心是丰富的,但思想是活跃的,阴谋嗅觉也是过于敏感的。
汤伟宁师生出了门,涂蓝埙按兵不动,谨防汤伟宁杀个回马枪。
果然,还没过两分钟,汤伟宁又开门进来,这次他不再斯文,直通通大步走到白胶丝袋旁,上下摸索确认一番,这才放心离开。
涂蓝埙从藏身处出来,她刚才看清楚汤伟宁对袋子的表情,有些焦急,又有些紧张,但难掩一种关切缱绻的情绪,看袋子像在看老婆,还在侧面摩挲一把。
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里面真的装了他老婆,但他在这演深情个什么劲?怕不是变态吧。
涂蓝埙从冷室出来,汤伟宁已经没了影子,刚刚女生提议帮他打饭,说明他中午不会离开实验楼,也就是在办公室里待着。
进入实验楼A侧,涂蓝埙看见N又睨她一眼,心想,呵,她也不是事事都要求他的,但凡在用脑子不用怪力乱神的方面,她也是很厉害的。
N身上的冷气涌了涌,似是看透她的想法,并不以为然,依然插兜跟在后面。
涂蓝埙拐入走廊时碰到一个快递员,前后脚走向“食品工程系”教师办公室。快递员先敲门,“请问收件人汤老师在吗?”
里面传来汤伟宁的声音,“怎么送到这来了?啊,谢谢。”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女声问:“小汤你买啥啦?”
汤伟宁笑:“送人的东西,填错默认地址了,哎,小光怎么拆了,你这小孩……”
中年女老师也笑:“买这个送礼,可不一般啊,你有相中的女孩啦?”
汤伟宁答:“怎么可能,最近有个朋友生孩子,顺手买的。”
涂蓝埙借着办公室门那道缝,看见汤伟宁手里抱着只白绒绒的熊玩偶,不大,长度只有20厘米,但精致得不行,一双孩子气的黑豆眼埋在绒毛里,看着就贵。
旁边办公椅上坐着那头颈带疤的男孩,嘟着嘴不高兴,原来他被大伯或者叔叔接到学校来了。
怪就怪在,汤伟宁离他侄子有点远,虽然目光总落在侄子身上,但半点肢体接触都没有。
他在避忌什么?总不会是对闺女亏了心不敢扫墓,连带着患上小孩过敏症,不愿意接触侄子吧。
说起来,这“小光”身上也是烧伤疤,可能白小句死那天也在场,涂蓝埙总觉得汤伟宁和这事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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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里,一路少言寡语的N终于开口,抬眼觑她,“你真准备管这事?”
涂蓝埙摇头如拨浪鼓,“不管,管不起。”
她忙着赚钱呢,可没时间当私家侦探,现在逮到汤伟宁的罪证,直接写封匿名举报信递到公安局啰,就说实验楼冷室里有白超的袋装尸体。
至于有没有的,警察过来一查自有定论。
当然,递信这种事还得麻烦N,她不想留下行迹。
“你怎么确定警察会信会管?”
“就算不信,为了破案率也得来一趟吧?查不到我就行呗。”
N轻哂,“倒是算得明白,你所谓的正义感,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也罢,有一点总比全都没有……”他后面几个字涂蓝埙没听清。
“什么?”
N竟出奇耐心,重复一遍,“有一点正义感,总比全无正义感要死得快一些。”
涂蓝埙听懂了,他就是在嘲笑她,而且是很双标地左右互搏:既看不上她不够正义,又讥讽她竟然真的有点子正义。
她就不明白,这事到底怎么戳N的痛处了,一下子从沉默是金变成尖牙利齿,简直比坏脾气的猫还难琢磨。
“我我我,我不陪你去游泳馆了,晚上你自己去吧。”她别过头,也生气了。
第20章 持刀
N又笑了。
以前以为他表情很少,但今天相处下来,竟然丰富得很,只是笑的那几次都没有温度。
尤其是这次,带着些讥讽,带着些凶意,一股冷风吹过涂蓝埙的后脖子。
她若无其事,选择重开一个话题:“我们去买东西吧。”
N不语。
涂蓝埙真诚:“给你买张床,要不你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还有新的窗帘和毯子,拖把也得换一套,要不直接上洗地机也行……”
N破碎的眼珠光芒不明,但没拒绝就是答应。
不,提起买床他还没反应,在她说到拖把和洗地机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真的这么喜欢做卫生吗?
不会是经常清理案发现场养成的爱好吧。
附近刚好有一家新整修的家庭式商场,家居五金灯具餐厅一应俱全,来逛的不是研究装潢的新婚夫妻,就是琢磨打扮寝室的大学生。
涂蓝埙推了辆购物车,混入一堆乱跑的熊孩子,直奔售卖床垫的区域,像是要甩掉自己说过的话。
N跟在后面,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却阴阴看向涂蓝埙的背影,迈腿跟上。
这里的床垫都摆在真正的床上,有卧室一角布景,还打着柔和的光,让人看了发困。
便利店二楼还算宽敞,但涂蓝埙的钱包不宽敞,上点档次的床架子都很贵,她决定只买床垫,两张,楼上放一张她睡,楼下仓库清理出来,也放一张给N。
由于后面不打算搭钱置换,买床垫得一步到位,要买就买够舒服的。
涂蓝埙看准一张价格中等的一米五尺寸床垫,坐上去试了试,软硬适中回弹得力,一看就对腰椎非常好。
她抬头,N站在不远处,小刀似的杵在另一张床头边,那上面睡了个来蹭床的大爷,而他像是准备即兴闹鬼。他显然对这些没兴趣。
涂蓝埙见无人注意,“你要来张一样的吗?”但是得各自付钱噢。
N不置可否,涂蓝埙就当他是颈椎僵硬的哑巴,提了货号牌,恰巧被路过的导购小哥看见,凑上来说一句:“您喜欢这张床垫吗?现在有活动哦。”
她惊喜:“是打折吗?”
导购咳了咳,“算是吧,买那一款床垫的话,您在看的这款就是赠品!那一款还在打折,整体算下来比买两张这款只贵一点
点。是因为所属系列要整体升级才这么便宜喔。”
他说的“那一款”是张两米二尺寸的双人床垫,表面是雪白的菱格府绸,在被衬得灰扑扑的其他床垫中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它是老高端系列的王牌,舒适性和高质量兼备,解乏助眠,而且怎么折腾都不变形!”导购热情邀请涂蓝埙去试躺,她在上面弹了弹,果然腰椎非常舒适!
只贵一点点,就能抱走这张“白天鹅”床垫。
涂蓝埙可耻地心动了。
导购坏得很:“库存仅有最后一张,您看看?”
旁边有个带小孩子的阿姨也盯上“白天鹅”,凑过来想说话,涂蓝埙当机立断:“我要了!”
她拿好两只不同的提货号牌,有种久违的购物满足感。
最终涂蓝埙和N到收银台时,总消费高得吓人,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床垫,大头竟然是最高配的新款洗地机、洗地毯机,还有玻璃清洁器等东西……
那些全是N挑的,他买东西甚至比破产前的涂蓝埙还夸张,眼皮都不眨一下,直取最贵的。
这价够请一年自带工具的小时工了。
“你不会打算让我掏金子结账吧。”涂蓝埙从牙缝里问。
她手机一响,竟然是银行卡短信,显示余额增加一个六位数,是刚转过来的。恰好能覆盖那些洗地机之类的,还包括了两张床垫,以及他们两个买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