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右手边的那群人。”N的嗓音带了些引诱,涂蓝埙看过去,只见素色衣着的人影聚集,背对着她,“里面有一个,是鬼,但旁边的人看不见。”
呕吐的欲望涌上喉咙,涂蓝埙别过头,但视线不由自主被吸过去,拦截不住的潜意识想要寻找,到底哪个才是藏在人群中的鬼。
“忘了说,你也看不见。”N淡漠道,涂蓝埙心中升起怒火,又转瞬被他的下一句浇灭,“如果想,我可以帮你看见。”
涂蓝埙老实了,循着N的指示继续向前,绕过吊唁灵堂的区域,转过弯,是几辆运尸的小车,旁边分出岔道,有互相搀扶着的家属,怏怏朝一处休息厅之类的地方走去。
她立马意识到殡仪馆是环形布局,按照客户动线相连,告别焚烧等候和装盒一条龙,那么不进岔道的话,就是焚尸炉的方向了。
最早进入的迎宾区右侧是环形的起始,那么大门紧闭的左侧……
答案显而易见,是存放尸体的冷冻柜,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那里只有工作人员和其带领的家属能进去,但这对N应该不是个问题。
“我能不进去吗?”涂蓝埙站在直行道的不锈钢门后,这门没有门槛,她心里过静电似的发毛,她在脑中问,里面无数具冻尸的恐怖感压过了对N的恐惧,“都到这了,你要送东西,自己进去就行了。”
截止到目前,在摄像头下,涂蓝埙只是乘出租来到殡仪馆,入内逛一圈,并没有违规非法的行为。但单独闯入尸体存放区就不一定了。
忽然出现的骷髅头一定会引起注意,她不想惹上偷盗尸体的罪名。
N没有回答,紧锁的不锈钢门自动开了道缝,里面很黑,一阵冷风从中吹出来,带着涂蓝埙生理性反感的味道。她又想吐了。
意思很明白,进去。
涂蓝埙用手背试了试门边,被冰得瑟缩一下,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半透明的人形忽然出现,站在她身后,N的表情冷漠极了,他动作堪称绅士,为她拉开门,目光如刀锋般割在她脖子上。
门后通着一道狭长的走廊,刚好够一辆推车的
宽度,尽头点了盏发冷的电灯,比外面昏暗几个度。
涂蓝埙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间里回荡,半透明的N走在她背后,没有脚步声,像自然界中的捕食者那样,潜行在猎物的身后,他的存在感低到令人不安。
走廊转弯后,首先经过的是刻有“D”字的金属牌,同样的金属门后是一道透明塑胶帘,旧且泛黄。
隔了老远才是C区,B区则在直线尽头,两扇门和前面一模一样。到墙角隔断处,路线终止了,A区在哪?
涂蓝埙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还有个转角,与一道幽窄的走廊相连,那里竟然没开灯,凹陷阴影里藏了扇黑绰绰的门,旁边钉有金属牌,应该是A。
手机手电仿佛驱不散这里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地,A区大门俯视着涂蓝埙,她感觉那个黑洞子里射出了很多道死者的目光,他们无感情地凝望她这不速之客。
而且A门和BCD也不一样,它更宽大,可能是米黄色的,但油漆片片剥落,露出其下的锈褐色肌肤,尤其是接近人类手肘的高度,好像在很多年里被开启过很多次。
一个被开启过很多次的地方,为什么藏在这样曲折不便的角落?
A的门牌下标有一行小字,涂蓝埙将手电对准那里,凑近了些,上面写着:用于机关特殊案件及无名尸体存放。
她触电似的缩回来,这行字意味着A区存放的尸体最多,而且时间最久,那里面是一个个死于莫名或者无家可归的人。
“推门,隔着衣袖,别留下指纹。”N忽然出声,她这才记起他还站在旁边。
涂蓝埙把袖子拽过手掌,按上去的刹那,门顺着她的力道打开,里面只有应急灯开着,幽绿色映在四壁灰暗的金属格子,更显鬼气森森。
N的虚体就站在电灯开关前,她没胆子过去开灯,只好硬着头皮用手电依次照过去。
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或许为了便于管理,很多金属格门贴了身份卡,写有姓名或编号,存放日期,和一个个案件事件名称。
最多的是失踪,但也有凶杀之类的悬案,诡异入侵后案发率大幅上涨,涂蓝埙想着,所以他们把一部分没希望的尸体存到这里。
要找的12号柜在角落,齐腰高度,她读过身份卡,12号冷柜的案件当然是他杀,入库日期在一个遥远的年头,那时涂蓝埙还未成年,而城市另一角死了这个人。
柜内尸体没有名字,这也是能隐隐猜到的事,因为下一步,N逼着涂蓝埙拉开了12号冷柜,“这里还有很多柜子是空的。”他如此威胁。
她还用袖子垫着手,碰到把手的瞬间一哆嗦,金属材质冷得发冰,就像直接触摸死者的皮肤,
打开门,最先看见的是一双光裸的脚底,已经因为常年存放而失水,颜色变深且发皱,再里面是大腿和胸腹的垂直弧度,尸体没穿衣服。
一股气味从里面飘出来,说不出是臭味还是冰柜味,涂蓝埙的胃好像被人锤了一拳,她再也忍耐不住,弯腰退到旁边,干呕得满脸都是眼泪。
她想捂鼻子,但这双手和袖子刚刚拉过存尸柜,连擦眼泪都做不到。
N既耐心又残酷。耐心在于他一声不吭,没有催促涂蓝埙,默默等她消化情绪。
而残酷在于她刚一直起腰,他就说:“继续,把尸体全拉出来。”
涂蓝埙麻木地走过去,支撑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昏倒就会摔在存尸柜上,她拉出了尸体下垫的滑动板,放下支架,那双脚、小腿还有大腿和髋部,随着滚轴声出现在她眼前。
N站在她身边,垂下一双桃花眼,面容尤其是嘴角绷得很紧,两腮轻咬,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但一种凛冽的暴虐在空气中弥漫,就好像尸体和他有仇似的。
他手里多了那只黑色背包,好像不愿再多拿半秒,将它塞进涂蓝埙手里,让她继续拉抽屉。
尸体是男性,体型较瘦,又或是因为常年存放而干瘪了,皮肤如同发皱的瓜皮一样堆出络网,质感接近浅色牛皮纸,眼睛适应了黑暗的涂蓝埙看得很清楚,男尸逐渐露出全貌。
下一秒,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但还没出声就滞涩在嗓子眼里。
男尸的脖颈之上是空的,只有一处圆形的横截面,皮肉微微翻卷,露出干涸的褐色脂肪层、颈骨断面还有一点点耷拉的血管。
她想起为什么不意外信息卡没标注名字了。
因为警方没有找到他的头。
他的头正提在涂蓝埙手中。
第7章 神明
这个念头像积满雨的乌云,笼罩在涂蓝埙的心脏上。
N垂手站在原地,视线移向她,涂蓝埙拿起黑书包,里面坠着的球形物体分外沉重,她一点都不想打开包,更不想亲手将那枚颅骨拿出来。
“放回去吧。”他轻轻嘶声。
放回去的意思显然是把颅骨搁在尸体的脖颈上。涂蓝埙手抖得两次才拉开包,闭上眼,隔着袖子摩擦到一个略带粗糙的弧面,凉意丝丝,颅骨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光滑。
重量颇为沉手,她几乎要颤到将它跌落,但最终还是把黑包架在腋下,双手捧着颅骨放在冷柜抽板上,又略微摆正。
现在,寄居于此小十年的无头尸再次完整,干瘪的肉身和白骨化的头颅相接,那双黑洞的空眼眶仰对上方,下颌骨微张,似有未尽之语,这场面,没人能说一句安详。
见N没有动静,涂蓝埙赶紧搭着袖子将抽板推回去,冷柜发出钝钝一声响。她说,“走吧。”
她不敢直视N,别开视线,恰好落回柜门角的信息卡,忽然后背一震,脖颈凉意又重了几分。
这具无头尸体是有确切死亡日期的,是了,他的身躯没有严重腐烂痕迹,想必是死去没多久就被发现了。
是六年前的三月十六日,那一天涂蓝埙记忆很深刻,是她的十六岁生日。
生日过后,她的确听说过,鹿城郊外发现一具无头男尸,那段时间圈子里都在传播恐慌。
因为通报的死亡日期很巧,她注意看过一条被转疯的说说,原文作者是一个据说有警局亲戚的同校同学,颇抖了些硬料,没多久就被勒令删了。
而且,她记得很清晰的一句文字是,无头男尸体内乙(、)醚浓度很高,且头颈切口有手术刀痕迹,怀疑凶手受过临床医疗教育,甚至可能是执业医生。
N的全称正好应该是,Dr.Nightbird,夜莺医生。
那条新闻里对夜莺医生在游戏里的故事只带了一笔,他本来是医院里温柔斯文的年轻精英,但背地里是冷血屠夫,一个人毁掉了一座城市,成千上万的市民丧命他手。
来到地球之后,他有没有继续发扬个人爱好呢。
涂蓝埙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如果之前她还抱着N或许不会杀她的侥幸,但此时此刻,疑似的悬案凶手已经挟持着她,携带罪证,站在受害者的遗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