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原则上已被吊销驾照的鬼上路行驶,是她身为鹿城市民的最后一点责任感。
车内广播开着。电台主持人的嗓音蓬勃明亮,很适合在晨光中响起。播的是最近爆火的网络新闻:某某医院器官移植手术曝光事件。
武龙带来的影响比预料的更大,人人皆知,但没被主流媒体传播过,结合李傲的态度,事情并没有被压下,只是还在讨论中。
期间他们越过一个个早餐摊子,车流嘀嘀,涂蓝埙远远望见德世医院的楼顶,不知道它的门庭如今冷落或否。
南城分局很快到了。
涂蓝埙预先和李傲发过消息,他已经提前坐在办公室里。
今天来的人只有涂蓝埙和N,N还是隐身状态,所以李傲只泡了三杯茶。
涂蓝埙一杯,他自己一杯,还有角落沙发坐着、制服搭在一边的女人一杯。
“你好,涂小姐,我叫文冲。”文冲起身,稍握一下手,继续坐回去吃油条豆浆。
“文警官好。”
涂蓝埙敢保证,刚刚N转身观赏李傲的资料柜时,文冲的目光朝N偏了一下。
她能看见他。
文冲拿起一根完整的油条,扬了扬,微笑:“涂小姐,要不要来一根?”
涂蓝埙没接那根油条,回以一笑。
文冲不在乎她察觉到N被发现的事实,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坐吧。”李傲请涂蓝埙坐下:“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线索吗?”
涂蓝埙微微点头:“您知道碧海潮生和胡海生吗?”
李傲顿了下,先开口的竟然是文冲,她缓声道:“胡海生,天国集团董事会成员,碧海潮生是他在大约十年前建立的名贵水生动植物的展览中心,实则是交易机构,鹿城及周边辐射地区大多数违禁水生物走私案件都和这个人有关。碧海潮生的关闭时间在六年零三个月前。”
涂蓝埙没想到文冲了解得这么清晰。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只密封袋,里面是一只血迹斑斑的锤子:“这是当年一位受害者鲜于青云的遇害凶器。”
文冲和李傲的表情都严肃起来,后者接过锤子。这是一支用于地质研究的硬质手锤,重量不轻,表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剥脱,但老刑侦一眼就看出,它的凸起之下缠绕着半根黑色长发。
“怎么拿到的?”李傲谨慎地看了眼文冲,转而问涂蓝埙。
涂蓝埙没打算瞒:“我见过鲜于青云了。”
如果是半年前,在制服人员面前说这话,涂蓝埙肯定会犹豫,但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诡异入侵,人和鬼魂的生存分界线只不过是张没被捅破的窗户纸。
听涂蓝埙大致说完和鲜于青云的两次见面,李傲的脸色沉下来,一拍大腿:“胡闹,你怎么能私自去那种地方寻找鬼魂?危险程度还要别人说吗。”
涂蓝埙和文冲对视一眼,她大概对李傲对她的知情程度有了把握。他不知道她身边有一个团队的鬼魂。
文冲将李傲按住,眯了眯眼,说:“涂小姐,你确定鲜于青云的鬼魂已经被改造成上人下鱼的形态,并且她不是个例?”
涂蓝埙点头:“是的。我可以提供受害者名单。”
那只数码相机被交到文冲手里。
文冲一拿起来就皱了眉,“机械结构被改装过,拍摄频率和鬼魂近似……这相机不是拍人用的。”
一张张照片被翻阅过去后,李傲又开始点烟了,打火机刚拿出来,看了眼文冲又看了眼涂蓝埙,叹着气收回口袋里,手指不断在衣袖上搓动。
“我会让人将照片处理成正常格式,这里面可能大多数是鹿城本地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所以身份取证要麻烦李队长那边一起……”文冲作出决断。
李傲接收到信号:“我们会严格执行保密条例。”
涂蓝埙听出些意思了,文冲和李傲原来不是真同事。只是不知道,文冲是另一个级别机关的,还干脆是……一个系统的呢?
“在六年前胡海生的业务版块中,鬼魂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商品。而器官,只是附加价值。”涂蓝埙说:“胡海生也是德世医院的董事之一,德世医院和胡海生同样挂职的天国集团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根据我的判断……”
文冲轻描淡写地说:“它的最大股东是天国集团的换壳公司。”
原来你们已经查到这种程度了吗。
涂蓝埙说出所有信息后,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她略坐了两分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文警官,李警官,器官移植盗取事件最后会怎么处理?”
文冲朝她一弯嘴角:“正在调查。”
换个说法是无可奉告。
不被当成自己人的涂蓝埙准备告别,文冲却调来七年前富商季敬严——索倪亚的购买者的案件卷宗复印件。
出于保密,涂蓝埙不能直接阅读卷宗,但文冲的职权范围出乎意料地大,所以复印件被展开在她眼前。
季敬严的死亡现场在他的白色别墅里,那是一栋地上四层半的别墅,楼梯中间挑空部分的举架有十多米高,安装了一只金属架的水晶吊灯,几百颗水晶球在空中晃荡。
但出乎涂蓝埙意料的是,报纸说季敬严是在吊灯上吊死的,但事实并非这样。
他不是吊颈而死,而是双脚被一根长绳拴住,双手被反缚于背后,整个人从吊灯垂下来,大头朝下,下面是个……鱼缸。
确切地说,是个约有一百立方的大海洋缸,放在一楼门厅靠墙的位置,像一幅巨大油画,美轮美奂地向每个来往宾客展示其中的生物。
那个海洋缸之前养的是什么案卷里没写,但旁边有一个补充说明:据季敬严家的保姆所说,季敬严生前炫耀过海洋缸里面违规饲养了保护动物,根据描述,可能是曲纹唇鱼,也叫拿破仑鱼。但早被养死了,鱼缸是空的。
李傲搓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说:“现在往回看,这份证词的真实性有待考量。”
因为当年的凶案现场,物证科的确做了水质取样,只是没查出个结果来。
没在海洋缸水中发现除了季敬严被泡发的脑袋之外的任何相关物体。
“当年我还不是大队长呢。”李傲叹了口气,回忆道:“那次现场我今天都忘不掉,一个人被系住双脚倒吊着,上半身刚好被浸入海洋缸,绳索直通天花板中央,好像是上天降下的受难者。”
他顿了下,补充道:“季敬严生前有过胸腹颈肌肉拉伤的迹象。”
代表他做过很长时间的卷腹类动作,企图借由自身力量,弯折身体到水面之上,但最终还是力竭,绝望地垂入水下,被溺死自己陈设的海洋缸中。
就像曾经被困在里面的索倪亚。
“他一直没被发现吗?”涂蓝埙将视线从泡得发胀的惨白尸体照片移开。
李傲回答:“完全没有,那段时间两名保姆和一名花匠都请假回老家了,别墅里只剩季敬严一个人,依靠家政公司的定时服务做清洁。据邻居所说,他死前半个月经常呼朋唤友,不少人出入他的家。”
“但偏偏他死后整整两天,都没人上门,直到两天后钟点工发现了他的尸体。”
案卷写得很明白,门窗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现场也无第二人活动迹象,吊灯的铁架子上并无指纹,吊脚绳索质地粗糙,但是竟然没有留下凶手皮屑、棉手套线头或者乳胶手套粉末。
更吊诡的是,旁边四楼护栏扶手处,没有踩踏和滑轮受力的痕迹。除了半个蹬在玻璃外侧的季敬严本人的鞋印外,什么都没有。
物质交换定律失效,就好像是季敬严自己把自己吊在灯上的。
“我们当时做了还原试验。”李傲说:“季敬严如果是坐在扶手上,腿伸在外面,将自己的脚踝绑上,再纵身一跃……”
他打了个手势,象征一种几近疯狂的现场模拟,但随后李傲摇头:“他绝无可能只蹬了一下四楼扶手,而限制空间内,没有和二三层的任何位置发生撞击。”
这个案子是内部知名的悬案,因为按照重力惯性,就算季敬严绑住自己再纵身往下跳,直接对准海洋缸的那种,但因为双脚被绑缚,他在空中保持平衡的概率很低。
“除非他是专业体操运动员,还得是玩空中吊环的那种。”李傲总结道。
可季敬严是个没什么锻炼痕迹的微胖中年男。
涂蓝埙当然知道这是谁干的。
索倪亚。
没有人了解过
,季敬严的海洋缸里曾经盛装过被盗卖的灵魂。
“索倪亚失踪了。”涂蓝埙说:“鲜于青云也找不到她。索倪亚月前离开后再没回来。她身上有一份关于碧海潮生灵魂改造原始实验项目的数据。”
涂蓝埙忽然转向文冲:“所以文女士,我想您或许能帮上忙。毕竟这方面您懂很多……”
角落里研究书架的N,动作忽然凝固了一下,就像被芝士片盖脸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