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老家早被地方官抄家,十几口人活活饿死。留下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
我明白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便说:“赵老太太应该活不了多久。
师父语气悲凉:“当年就在惊吓和侮辱中走完了一生。”
我半晌没有说话。
师父这才告诉我:“所谓测字,只需一点说对,其他皆是推理。他家中老母八十多了,本是风中残烛,这刺激就是一股大风一吹。残烛准灭。”
我忍不住说:“瞒啊。”
师父冷笑一声:“瞒?就算家人瞒着她,老太太也会觉得异常。
平时那些那些叫‘亲娘’的张三不来了,
送脚鱼的李四不见踪影,
常来问安的王五人间蒸发。
人老本来就多疑,能瞒得住?”
我心中感叹,师父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在教我测字之术中的逻辑推理啊。
师徒二人正在说着,进来一男子,写一个“转”字,急匆匆地说:
“大师,我二叔想出门做生意,在家一直不愠不火的,看出外有不有点转机。”
师父问:“做什么生意?”
男子比划道:“一般的生意,比如开个什么小卖部,或者早点店。”
师父摇摇头:“如果炒股,搞房地产,也许有点转机。”
男子一脸羞涩:“小本钱哪能搞那些啊。”
师父笑笑:“这个‘转’字嘛,分开就是‘专车’,专车就不是拿来运货的,今天拖点大米,明天拖点衣服,那叫货车。专车就是有专职司机。适合做大生意,而不是开小店子。”
男子尴尬地笑笑:“那就不如在家?”
师父点点头。
男子掏钱。师父摆摆手:“同一件事,前面已经数过钱了,不收第二次钱。”
男子满脸通红。拱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我大吃一惊,问道:“您怎么知道和前面妇人是问同一件事?”
师父悉心教我:
“这叫病急乱投医。想想这一家人,以前有个当大官的人罩着,格外神气。从不拿正眼看人。如今树倒猢孙散,乱作一团。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于是,只好来测字,探问还有不有点回旋余地。所以,第一个来了,不放心,又派第二个来问。你没感觉到这两人都神色慌张吗?”
我敬佩道:“您真是观察入微。”
师父再教我:“心中不安之人,说话总是起音高而尾音低,你注意到了没有?”
我一摸脑袋,讪讪笑道:“没有注意。”
师父正色道:“写字也一样。年纪大的人写一横,起笔长,收笔短。而年轻人,特别是小孩子写一横,就是起笔短,收笔长。”
“这是为什么呢?”
“上了年纪,他注重的是过去的记忆,叫沉淀,所以他的重心在过去的一部分,就是左边写得长。而小孩子呢,他几乎没有什么沉淀,他对未来充满了好奇,所以,他写一横就是右边长。”
我问:“这就是笔迹学?”
第59章 我又学会笔迹学绝招
师父点头道:“如果你从一个字难以判断一个人,就叫他多写几行。凡是前紧后松的,干事虎头蛇尾,凡是前松后紧的,干事犹豫不决。”
“公安破案,认定笔迹,就按这个来推定?”
“要认定是不是某人的笔迹,笔迹学有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找‘特殊字’”。
“特殊字?”我有些不解。
师父说:“特殊字就是‘的,地,得’,这是我们写得特别多的常见字。这些常用字,带着个人长期形成的习惯。你写五个‘的’字给我看。
我在纸上故意写出五个不同的“的”字。
师父指着这五个“的”字,说:
”这不代表你平常无意识的写法,现在你是有意识的,但你发现你写的这五个‘的’字,有着相同的笔迹吗?“
我摇摇头。
师父哈哈大笑:“不管你如何掩藏,你写的‘的’字都是大同小异,因为‘的’字左边的‘白’字,开笔第一划是一撇,而你的这一撇都是平的。”
我一看,果然如此。心中大吃一惊。
师父捋着胡须:“测字时,我为什么要别人一定要写在纸上,就是从笔迹,可以看出很多现象。”
“刚才这两人的字,您教教我。”
师父指着“希”字,说道“你看最后的一竖,她是不是写得很长?”
“对,她写得特别长。”
“这就是她一种真实的心理,看似无意,其实她是渴望真的有那么一丝希望。
再看这个‘转’字,右边的‘专’字比左边的‘车’字大一倍。他的潜心理是,尽管自己对局势毫无扭转之力,但借助于字的气势,也是渴望有一丝转机。”
我伏地一拜:“今天又长不少见识。”
此后数天,师父就教我实战。
周一,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男子,说与人合伙做开店。写“合”字,问能否合作。师父问另一位合伙人情况,得知与其合作的人出资点百分之三十。师父给男人断定:可以合伙。
等男子走后,他就细细地分析这个“合”字。说刚才这男子写字时,上面有“人”字,写得比较小。下面的“口”字写得特别大。
从笔迹学上来说,这位男子性格强势,那么,另一位合伙人占成比较少。这种搭配就比较合理。
周二,来一位女子,二十多岁,写“玉”字,问能不能考上研究生。师父要她再写一个字,女子写了一个“研”字。师父断定:必定考上。
等女子走后,师父又给我分析这个“玉”字。女子写字刚劲有力。特别是最后一点,落笔很重。表明她毅力足,做事有条不紊。
再从考研这件事上来分析。“研”就是“开石”,开石见“玉”,在赌石上,算赌成功了。所以,两方面都验证,考上研究生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大约教了我一周的笔迹学。
对这种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学问,我差不多掌握了它的精髓。不过,过几天,有件突发性事件,我才见识到师父功力的深厚。
有天晚上八点多钟的时间,师父突然打电话给我,叫我去市局门口汇合。我开车就一路狂奔。
等我刚下车,他就由一位警官陪着,从一辆警车上下来。
他向我介绍这是市局刑侦科的李科长。
穿过几道防卫森严的门禁,李科长带我们进入了一间密室。
灯光下,一张借条摆在那儿,上面的落款是借款人:张军。
李科长伸手道:“师父请坐,这是一件巨额经济纠纷。请您帮我们分析一下,‘张军’这个签名,到底是张军本人的笔迹,还是模仿的。”
师父坐在工作台前,一只白炽台灯,照得台面雪亮。一边是借条上的“张军”,另一张纸上,是张军本人写的十个‘张军’。
师父拿着两张纸比较,坐了好一阵,果然地说:“借条上的‘张军’是伪造的。”
李科长吐了一口长气:“我也觉得是伪造的。就是伪造得太逼真了,所以,我一时难以下决心。”
师父沉思了一会儿,对李科长说道:“在你这样科班出身的刑侦专家面前,我是班门弄斧。但是,我还是要说说自己的见解。”
李科长笑道:“您才是专家,我们多次请你帮忙,次次都准。”
师父说:“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时,我们就要从模仿者的普通心理来分析。一句话:形快实慢。转折处必露破绽。”
接着,师父就开始细细地解释这句话。
所谓形快实慢,就是模仿者是通过无数次练习,练习到越写越快,一气呵成的地步。但是,从模仿者的心理来说,毕竟是模仿,怕走样。所以,他用力比较足,笔触比较重,看起来快,实质上写得慢。
我们把纸翻过来,看它的背面,是不是比真正的张军写的字,用力明显过大?
李科长对照背面一看,说道:“确实如此。”
师父再解释“转折处必露破绽”。他细细地讲解道:
转折是最难模仿的,比如这个“张”字,左边的“弓”旁,共有三处转折。模仿起来,要特别小心。所以,这个“弓”旁,模仿者的用笔力量均衡。
为什么要力量均衡呢,他怕出错,用笔很慢。所以,每到转折处,就可以通过高倍放大镜,看出墨粒的重合,如果正常用笔,一笔写成,放大后墨粒之间是有间隙的。
说罢,师父叫李科长到高倍显微镜下再对比。
李科长一看,双手一击:“您分析的完全正确。”然后,一直送我们到大门口,再三向师父致敬,说感谢师父这个好顾问。
送师父到悠然居后,我还舍不得走。笑道:
“原来您还留了一手啊。”
师父安抚我道:“不是留一手,留一手不会叫你去市局。这个太专业的东西,你学会点皮毛即可。你也不能给人鉴定,因为你不是权威机构。鉴定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