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真是给您丢脸了。”宋魁挺羞愧,不过,还是想给自己留点余地,“但是一年就能干回第一,也确实是挺难的。现在各市局的成绩差距其实很小,大家都卯足了劲儿你追我赶地,平京这个情况吧,个别短板要补上,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轻易做到的。”
“是啊,正因为不轻易,我才信任你嘛。否则用谁不行?你几年前调到隗中的时候,隗中不也就排第三第四吗?那不也一两年就干上去了?”
宋魁只得找补:“隗中那情况,和平京也还是有差别的。”
“得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郭颖才笑瞥他一眼,伸手拍拍他,“路长呢,慢慢干。你调回来这几个月确实不容易,也确实是面临了非常大的考验和困难,我也理解,能做到这样,已经是顶住了非常大的压力了。前些天,省纪委监委发布的汪大川被留置的新闻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说是新闻,其实对他们来说已是旧闻了——几名涉案人员被留置的时间远早于新闻发布的时间,但对于这么高层、这么重要领导的留置决定,这一次省纪委发布公告的时间算是比较快的了。
“这件事引起了咱们内部各级领导干部的很大震动,但是社会面上,据我了解,好像却没有什么太过强烈的反应。我夫人的一个朋友,退休了,平时不怎么关注政府这些事情,我那天问他看到这个新闻了没有,他说刷手机好像看到过。我问他有什么看法没有,他说,‘有啥看法?都习惯了,这不正常吗?要是你被留置,我可能会吃惊一下吧’。”
郭颖才苦笑一声,“你听听,他虽然不能代表全部群众的心声,但还是能够反映出来,咱们群众对官员腐败问题的态度已经是麻木了、习以为常了。
“前些天我听玉洁书记说,汪大川态度非常好、非常配合,巨细无遗地交代了他从担任区委书记到现在,十几年里涉及的所有违法违纪问题。他进去后也就一星期时间吧,就写了长达几十页的忏悔书,里边涉及到每一笔钱他是怎么收下的,怎么从收人家一盒水果都觉得不安,到拿人家几千万上亿都毫无感觉。我们看过以后都觉得很感慨、很有警示性,今后省委也准备在党会上拿他这个例子来做警示教育。
“发人深省啊。我们的干部为什么总是走到了这一步、进了留置室、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才好像幡然醒悟似的开始忏悔。早干什么去了?是上级对他的放任、放纵,没能及时发现、挽救他,还是他自身内部的腐化根本就已经是无可挽回了?人的理想信念是真的那么容易被摧毁、破灭,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坚定过这样的理想信念?”
说到这里,郭颖才的视线悠远地飘向被朝阳映得亮如明镜的湖面,感叹一声:
“海晏河清,好像近在眼前,可实际上还离我们远得很呐。这就是群众为什么会对官员的落马习以为常,我们党又为什么要自我革命,要持之以恒地‘打虎’、‘拍蝇’,因为‘虎’难打、‘苍蝇’多。要让人民群众感受到公平正义,感受到风清了、天蓝了、水净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尤其是,你们作为公安机关,更是捍卫公平正义的第一道盾牌,要记住,‘反腐斗争永远在路上’,不管是现在,还是今后,任何时候都不能停歇。”
宋魁沉思着应了,两个人又走了一截,聊了聊汪大川的事,谈了谈关于他那厚厚实实长达几十页的忏悔书的内容。
临告辞前,他有些紧张地道出今天过来的另一个目的:“书记,呃,我想跟您请两天年假,等这几天党会开完,陪老婆孩子出去转转,您看……行吗?”
郭颖才含笑瞥他,“哦,我看你跑来汇报工作是假,请假是真吧!”
宋魁讪讪一笑。
“你啊你,还给我自我检讨了半天,搞半天等着我给你找台阶下呢!”
领导接连两句都不提同不同意,宋魁心里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郭颖才看他憋得着急那样,也就不卖关子了:“行,去吧。这么多年了,应该也是没请过几次假吧。老婆孩子都不容易,这次的事情上又受了委屈,该好好补偿补偿她们。”
郭颖才虽然批了假,但宋魁的年假最后却只请到了一天半。
周四上午厅里的一个工作会议,厅长要求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参会,不得缺席。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机票改签在周四下午,让一家人先飞去济南等着他,他随后再过去和她们汇合。
会议结束后,齐远直接将他从会场接送到了机场。
宋魁已经多年没有单独搭乘过飞机,这些年出门,都是办公室、秘书操持着,有随行人员跟从着,他只管专心工作,至于办理登机、托运一类的事情,都有些生疏了。
江鹭早早给他值好了机,叮嘱他自己去自助柜台打印登机牌就好。宋魁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自己乘坐的航司的自助柜台,问了工作人员,在偌大的机场绕了半天才找对了地方。但是打印完以后又出了状况,他名字里这个“魁”没打印出来,以前登机牌上就印不出这个字,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
他记着这信息要是不补全可能会影响过安检,便又找人工柜台想办法处理这个问题。折腾了一圈,还排了十来分钟队,到了跟前人家才告诉他,现在已经没这个要求了。
到安检口,又因为充电宝的 3C 标识问题被拦下来,充电宝也被没收了。
等他总算过了安检能在登机口坐定喘口气,江鹭的电话也打过来,询问他是否顺利。
他于是给她讲了自己这半天“囧途”,江鹭听完乐不可支,“好我的局长大人,真是奇也、怪也!奇得是一个坐了那么多次飞机的现代人,居然还能手忙脚乱、状况百出。怪的是以前出差那么多次,这样的状况居然一次也没有发生。可见你们这些领导是有多甩手掌柜,这些问题向来都是靠办公室解决吧,办公室的同志们真是辛苦了!”
宋魁无奈道:“你就奚落我吧。我现在的确是自理能力下降了,所以你等会儿还得告诉我,怎么下飞机,下了飞机又该怎么出机场,谁来接我?”
江鹭听出他这是夸大其词逗她呢,就也逗回去:“没人接你,你自己打车回来吧。我跟爸妈、秋秋已经到你叔公家了,等你晚上回来一起吃团圆饭。”
济南和青岛的这几天,虽然手机还是响,下属的微信工作汇报也没停,但是宋魁还是感到难得的放松。不单是身体,更多是一种从繁冗的工作中短暂的抽离,为积劳疲惫的心灵卸下一副重担般的轻快。
在海边的时候,他看着江鹭和秋秋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欢乐地踩水,玩沙子、砌沙堡,夕阳快落下的时候,红遍了天际的晚霞印在她们红彤彤的笑脸上,那时刻、那景色,被他框成一幅画永远定格在脑海里。
他遥望着蔚蓝无穷的海平面,海天交汇的地方,正是一片迷人的灿烂。
卿云烂兮,鯥缦缦兮。
这样诗意的美景,有多久没有看过了?又有多久没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驻足欣赏,爱人和孩子就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置身在同样的美景之中,不再是只能从手机的视频上,从朋友圈的照片里和她们分享,这种感觉让他的心酥软而沉醉。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时间在此刻停止,永驻。
他能够陪伴江鹭和秋秋的时间毕竟短暂,所以每分每秒他都格外珍惜。江鹭想去爬山,行程里就专门安排了一天陪她去了崂山。秋秋却不爱爬,嫌累,嫌背包沉。宋魁于是就成了唐僧取经一行里的沙僧,吃喝用度一应负重都塞在他的背包里,江鹭空着手轻装上阵,女儿累了,爬不动,要他背,他还得立刻化作白龙马。
江鹭心疼他,“你都给她宠得不像样了,多大了还背,把你累坏了。”又责秋秋,“你赶紧下来,一点不知道心疼你爸。”
秋秋在宋魁背上趴着不动,“老爸都没说啥。”
宋魁也说:“没事,小家伙瘦,轻得很。再说了,这算啥,你要是累了,我能给你公主抱抱到山顶上去。”
江鹭责他:“你就吹吧!”
“试试嘛,我啥时候吹过?”
秋秋也来了劲儿,“我要看老爸公主抱老妈!!”
在宋魁强烈要求证实自己的自尊心和小丫头的闹腾起哄下,江鹭最后还是趁着人少的时候,配合地让他抱着爬了一段。
等到了山顶,他身上的短袖都湿透了。
休息的时候,吹着海风,江鹭侧目看向他和女儿。父女俩眺着远处的海,喝着水,吃着东西,说说笑笑地,一起研究着云彩的形状。
虽然怕他累,她却知道这样的累也让他快乐。听着他们的对话,她也忍不住由心底里生出由衷的愉悦。她很久都没见他如此放松过了,他的情绪蔓延过来,感染了她,让她心尖上酥酥麻麻地酸疼。她时常会想,如果不是因为走上仕途、走进官场,他们一家三口这样温馨的时光应该会更多,他的快乐也会更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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