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不语_别卡我文【完结+番外】(49)

  只来了一人,左轻侯穿过人群,把披风一解,道:“说了不大操大办了,还来这么多人啊?”

  人群都站着,一动不动,紧紧地盯着看着左轻侯,让人毛骨悚然。

  可左轻侯是什么人,就这么几道又惧又怕的眼神,她浑不在意,继续道:“怎么,本将不够格?吃不了你们的席?”

  长老大概七八十岁了,先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地端茶倒水。

  五十年多年的陈酿,确实够劲。左轻侯止住他倒酒的手,转着玲珑杯,笑道:“几十年前,樊琪也在这打过仗,你还记得那次赢了还是输了吗?”

  “赢了,樊将军当时所向披靡,一路打到关山道……”长老年纪大了,一回忆东西就会滔滔不绝地讲,等旁边的人默默拽了他袖子一下,长老才回过神来,面前这人是随军,不是吴军,他忙打哈哈,又是传菜又是叫貌美男子来做陪。

  左轻侯笑道:“tຊ是啊,我也记得樊琪一路过五关斩六将,风光无限。可惜啊……”左轻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故意买了个关子,“可惜被我们的女将军挑下马,被乱军踩死了。”

  一屋子吴国人,左轻侯似乎害怕人听不清,又扼腕叹息了两句:“可惜啊,可惜啊。”

  一顿饭气氛莫名,等左轻侯酒足饭饱,喝得有些醉醺醺的了。长老终于开口,道:“草民凑了些东西进献给您,希望您不要嫌弃。”

  说着把礼品单子呈了上来,满纸的金银珠宝,很有诚意了。

  左轻侯笑着把纸折成了纸飞机,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关就算过了时,左轻侯道:“你们应该知道,吴国把粮食禁了,我们可不需要这些金银。反正这些金银就是你们当时从我们手上换的,我们要粮食。”

  幽绿的眼神像一匹狼,能轻而易举看见眼前谁是肥肉、谁是鸡肋。想糊弄她,完全不可能。

  长老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道:“有,自然还有的。”然后转头对一中年男人道,“老三,去清点清点还剩下多少,留足口粮,都进献给将军。”

  他们先去清点了,估计就不够数了。这老东西还真精啊。左轻侯抬手,又喝了一杯酒,道:“多麻烦啊,本将……嗝和你一起去,本将吃饱了,兄弟们还饿着呢。”左轻侯摇摇晃晃起身,还重重地拍了拍长老的肩膀,和亲兄弟一样道:“多谢款待!多谢款待啊!”

  长老让屋内的一众人都跟着江林致出去,听候差遣。

  左轻侯心满意足地跟着老三离开后,长老眼中的老年人的憨傻糊涂瞬间消失殆尽,他在旁人搀扶下,终于坐了下来。

  刚刚的貌美男子一左一右揉捏着他的腿,笑道:“长老,您真厉害,这样一骗,她就上钩去粮仓了。等这些人一除,皇帝肯定会给您个大官做做。”

  长老睨了说话那美男一眼,心中被夸得飘飘然,但依旧要做出长者的派头,得意地摸了那美男的脸一下,冷哼一声道:“竖子无知,少言少语,省得老夫的好福气都被你说没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面予生

  陈予生的父母都是世家子,家中关系简单,家风严正。所以陈予生自小也是接受这种忠君的儒家思想,那年他晃着头背着:“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外面鞭炮声不绝于耳,肯定是出了喜事,书塾内的陈予生到底年纪小,坐不住,问先生出了什么事。

  先生捋着胡子,笑眯眯道:“允你半天假,自己去看看吧。”

  陈予生一出门,就撞上了来叫他的张万春,两人拉着手穿梭在街边看热闹的人群中。他们看不清,便花了钱上了茶楼。

  只见一浩荡军队从城门口而来,为首的虽是一女将军,但百姓夹道欢迎,送吃的送花的,不比迎接男将军的差,丝毫不见懈怠。

  张万春觉得好奇,还没等拉一个小厮问问,就听隔壁桌的男人道:“咱们最开始还对人家不抱希望,你看看,不服不行,人家肯定是有真本事的。要不能把樊琪那玉面阎罗杀了?”

  “那也说不定,床上杀了也有可能。”另一食客意味不明,低声笑了起来。

  张万春仔细看了看楼下的女将军,稚嫩的童声朗声道:“你们那么大个人,嫉妒人家有本事。”

  陈予生拉了拉张万春的袖子,示意他少惹事。张万春不理,继续道:“要是真是靠美色就能赢,送几个美女过去不更好?当官的难道比你们还蠢?”

  众人纷纷附和道:“小生灼见!保家卫国的将军,就是有本事!怎么自家人心思还这么龌龊的呢!”

  那几个食客见被一小孩说了,面上挂不住。但众人都附和,也不好发作,于是灰溜溜走了。

  张万春和陈予生挤到最前面,陈予生年长几岁,把张万春抱到阑干上让他扒住栏杆,道:“抱紧了。”等到肯定回答后,他也扒住阑干往下望去。

  离近了,为首的确实是个女子,相貌清丽,但英气十足。正好有一貌美女子上前送花,两厢对比下,虽然不知道那些大人内涵的荤话什么意思,但他也觉得靠美色取胜肯定不可能。

  热闹看完了,两人也就回家了,张万春年纪尚小还在启蒙,他就趴在窗外的长椅上,等着陈予生散学。

  常常散学了,张万春也睡着了。陈予生总会背着他到自己的屋子里,免得他着凉。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在小憩中溜走,他们换了新的先生。张万春很奇怪,便问道:“先生教得很好啊,干嘛要走?”

  陈予生听父母交谈时提过一嘴,那先生觉得自己才华横溢,而在随国没有用武之地,便跑吴国去走科举了。小小的人在父母鄙薄的语气中听出了叛逃家国的无耻,这没什么可质疑的。

  毕竟自己都不爱自己的国家,难道指望别国施舍你一席之地?

  可当陈予生看见官兵冲进张府把人全部抓起来的时候,他这个信念忽然动摇了,张父一介文官,被抓时高喊着:“吾辈为天下大义,坦荡来坦荡去……”后面说了什么,被官兵用马粪塞了一嘴,大义混着马粪,被咽进了肚子,无人再听。

  彼时随国并没有禁鼻烟壶,不少随国人也吸这玩意。街上时常能看见精神失常的瘾君子,典妻卖儿、奸杀抢掠。陈予生没去过吴国,但用脑子想一下,也知道那边的情况比这边只会更惨。

  张父看见了安然无恙的陈予生,眼中的憎恨将他吓得立刻转身跑回了家。夜晚,陈予生等来了归家的陈父,清扫逆党,朝中官员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陈父揉着眉心,疲惫道:“什么事?”

  “张家……”话未说完,陈父猛然睁眼,蹙眉瞪着陈予生,怒呵道:“张家咎由自取,你少去那边现眼,此时必须择得清,懂吗?”

  往日陈父与张父关系颇好,有了新字画和新茶也会相邀品鉴。此时却要求陈予生分得极清,政事上分得清,私事上怎么分得清?

  朋友有难就远离,实非君子所为。

  父子两大吵了一架,每人能真正说清朱颜的利弊,没人能真正说清倒底是该忠君还是该忠于大义。

  最后以重重的一巴掌结束了这没有答案的争吵。

  行刑那天,在满目腥红中,陈予生打算一会儿和被赦免的张家人一起,跟他们一起生活,一起重头再来。

  他四处张望,终于在高台的铁笼里看见了被赦免的人,张万春被自己的哥哥抱着,悲愤的眼神在看见陈予生的那一刻化成无能的愤怒,他愤恨地想挣扎下来,想越过看押士兵冲到陈予生面前。

  陈予生本想安慰张万春,可看清张万春的口型时,他的孤注一掷随着血液一点点冷却,将他压的一文不值。

  “叛!徒!”

  他从小玩到大的挚友,他护着长大的弟弟。

  说他是叛徒。

  前一刻他想和他一起重新来过,这一刻手起刀落,红色泼头而下,断了两人所有的情义。

  可能是年少气盛,陈予生就真的没有再回去,他跟着流放的队伍走了一路,好在有十三岁了,倒没被人拐,打了一路工,勉强养活了自己。

  有一日,陈予生失足掉进了路旁捕猎的深坑里,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吃饱过了,他怎么也爬不上去。张万春看见了,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在他期待的眼神里消失在了洞口。

  天冷,土壤冻得和冻豆腐一样。陈予生用尽全力抠也只是抠掉了一点泥,根本爬不上去,双手是混着血的泥,掉下来几次后他扒不动了,就躺在坑底一动不动。渴了饿了,陈予生就一点点抠着手上的泥。 血滴到了嘴里,全是混着粗糙难咽的泥,却意外地温暖饱腹。在饥饿面前,陈予生却没有丝毫悔意,他只是觉得自己还有还多事情没有做,还没让张万春知道他与他父亲是不一样的—他认同他坚守的大义,他并非卖友求荣的小人。

  意识慢慢消散,陈予生把自己蜷成一团,他抱张万春回屋内睡那么多次,张万春也该带他回去一回,别让他在外面冻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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