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形势不好掌控,掀开另一边帘幕,跳
下车了,消失于乱军中时,还听见他嘶吼的声音:“告诉尉迟媱,我会亲手杀了她,为我哥哥报仇!”
南城被夺回的喜讯,传到京都的时候,又是惊涛骇浪,尉迟终究是尉迟。
书一在门口守着,直到看到南方来的快马真的打府门经过,直奔天晟门,才高兴得眼睛发热,转身奔回里面。
“大人,少将军赢了,真的赢了!”
钟离未白坐在苑中,略略一抬眼,知道了,便轻轻放下了目光。
手中握着一卷书,压在腿上沉默。
书一本来大喜,此时却也不知道说什么,静悄悄挪过去,过了许久,问道:“大人,这不好吗?”
“好。”
他睫羽更低,看着素简的衣袍:“有说会回京吗?”
书一哑然,已经三年了,从来都没有过尉迟少将军要回京的消息。
“也许呢,大人,这次打得漂亮,献岁的时候也许圣上会要少将军回京看一看,毕竟如今的形势,南方还得靠将军府来震慑涂梁,圣上这时候会笼络人心的。”
钟离未白眨了眨眼睛,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回不回来,愿不愿意见他,总之,他都会等在这里。
果然,南城翻了个底朝天,包括之前燕汐关押水蓑衣和燕潮的地下监牢,都找不到偃月刀。
那就在涂梁。
尉迟媱站在南城的塔楼上,向南眺望,可以看到数条绵延的河流,那就是涂梁的地盘了。
“孟旷逃了,金溢怎么处理?关着还是杀了?”
“放了。”
夜影羽从塔楼屋檐倒挂下来:“什么?”
“找个时机把他放了,务必让人生龙活虎回到涂梁,皇后的亲弟弟,这回我们都得谢谢他。”
夜影羽说:“行,最希望他死的不是我们,而是燕汐,放他回去,继续给燕汐添堵也好。”
尉迟媱一直没有转身,片刻后听不到夜影羽的声音,就知道他又飘走了。
等冷风起,南方的冬寒似乎这才徐徐有些痕迹,尉迟媱逆着发丝的方向转过身,看向了北边。
很多事不愿去想,就又到冬天了。
西门麟才刚看过尉迟弦已经睡了,一出来,听说大晚上城外救了一队穿尉迟甲衣的人。
“验过了吗?”
“都对,确实是军中的。”
“那找个地方安置了。”
可是才走两步,西门麟心中总有些异样,想起阿姐临走的嘱咐,转头又问:“他们怎么会流落到岩城来?”
“说是路上遇到埋伏,迷失方向,以为到了溯方,近了才发现是岩城。”
西门麟点点头:“那带头的是谁?”
“一个用重剑的。”
“不认识。”西门麟忽然下令,“围了,都绑起来。”
“啊?”那人惊讶,“是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他们尉迟家的马,迷什么都不会迷路。”
西门麟又加一句:“派人飞报阿姐,说抓着一个用重剑的。”
在南城度过半月,南方少雪,今年依旧没有。三年里南方纷乱,尉迟媱现在只是休养生息,占回三城后,除去通知了一声东方皇家,从头到尾涂梁的招呼她是一声也没打。
如果涂梁不服,凭本事再来打就是。
可现在涂梁也慎重,尉迟媱气焰正盛,涂梁也害怕惹急了,她一鼓作气真的南下。
那涂梁也是一个喘息都没有。
安静过去半个月,如今的太子,也就是三皇子在朝堂力请圣上不计前嫌,邀尉迟少将军回京度过献岁。
圣旨已经到了南方,尉迟媱看过,但是抛在一边,未加理会。
现在回京,她是安全的,因为皇家还指着她平定南方。可是她回去了,皇家也是一定要和她谈条件。
在没有朝中支持的情况下,她独自守了三年,养兵二十多万,这太让京都疯狂和忌惮了。
东方家只要抓不住她的把柄,就等于将脖子放在她的刀下。
京都丞相府,苑中积雪深厚,大人却不令人打扫。
书一从隔壁府邸回来,本来是帮着打点献岁,却听了消息,此时冲进东苑,还在苑中跌了一跤,爬起来也不觉得痛,一意向里跑。
“大人!我听说了,说他们少将军今年回来!”
镜前的身影屏却呼吸,疏忽转过头。
“千真万确,给夫人牌位上香的仆从说的,他们府里人自己说的。”
钟离未白眨了眨眼睛,茫然呼出一口气,眼神飘开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触摸衣襟,回头又对照铜镜。
“我……”
“下午,下午我就叫漱玉阁来人,给大人制新的发冠,新的衣服,现在好了,大人一日三餐也多吃些,现在消瘦,尉迟小姐……少将军见了,又看不惯的。”
他听着,难得点了点头,其实眼底还是惊喜的。可是深呼吸,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的恨意,谁又比他还清楚。
无论如何,她回来,也不会是为了要见他。
“大人……”
“远远看一眼,总还是可以的。”
镜子里,他的面容已经被无数人批驳过冷血无情。
他是天子近臣,天子近臣就没有朋友。
尉迟媱当然应该早就,不喜欢这样的他了。
第166章 石榴
回京这件事,尉迟媱一队轻骑,只带竹月。
她无所畏惧,东方皇家比她更受现实掣肘。如果敢在京都对她动手,现在南方的二十万人马,顷刻就会北上。
钟离未白坐在东苑,伴随杏树的摇响,听见隔壁院落里,已经有人在提前打扫。
书一进来时,看在池边坐着的大人,连呼吸都比以前快,眨着眼睛,手里是有一卷书,可是目光不在书上,深呼吸间,一再抿着嘴唇。
“大人,宫中来人了,上谕明日早朝暂罢,大人可巳时入宫。”
钟离未白点头,明日,隔壁就应该有人了。
书一安慰他:“少将军回来,诸事妥当,大人都已经给她安排好了,这次不会再有差错。”
钟离未白还是点头,垂眼看向池中,这几日水面没有结冰,倒映出他的影子。
其实还是没有三年前年轻了。
“她一旦入京,你立刻告诉我。”
书一点头保证。
第二日,钟离未白出府时,正看到旁边将军府的门前也在扫雪。换下祭奠尉迟夫人的白灯笼,现在是挂上献岁应景的红灯笼了。
将军府门还是气派巍峨,之前无人走动才难免冷清,现在进进出出都是采买的仆从,显得热闹了很多。
提起官袍,无声上了马车,车厢门合上时,袖中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再回来时,她就应该到了。
巳时入了宫门,宫人说圣上汤药未完,相府的马车便慢下。
在第二道宫门才下马车,一路由人带着,向上书房走去。
不想门前紧闭,那小宫人似是新当差的,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先请丞相大人到暖阁等候。
钟离未白向来少言,移步过去了。
暖阁里也是龙涎香,一进去,浓郁的气味压得人头脑昏重。可是这么多年朝中行走,他也习惯了。
但才刚在屏风外侧入座,刚才那宫人又火急火燎赶回,像大难临头,第一天当差就不知道规矩,连丞相大人都往别处怠慢,此时赶紧过来请人直入上书房。
他不置一词,起身,整理了深重紫袍,向外走去。
经过屏风时,余光才看到那屏风下面一闪而过的石榴色衣裙,裁剪飒踏利落。他只是经过,神色淡漠地去上书房了。
在熟悉的内侍带领下,钟离未白刚进去,手炉就捧到了面前。拢在掌中,在满屋的苦涩药味里,他行过礼,被安排坐在太子对面。
“南方局势稳定了吗?”圣上半躺在椅子里,这几年身体更差,可是国事上,也仍算勤勉。
“查来的消息是,尉迟家没有在南城修建私人府邸,还常常发动兵卒帮助农作,一切都是休养生息,如今南方也入冬,那里草场养的牛羊却好,过冬的粮食应该不愁,至于挂旗……三城近日
都没有挂旗,晟誉的旗帜和尉迟的旗帜,都没有挂。”
东方珀都说完,看两眼钟离未白,笑问:“我这边是这样,丞相大人可有别的要补充?”
“今年西北都有冰雹,房屋倒塌,人命损伤,微臣正在梳理西北,南方还未曾留意。”
钟离未白那边的西北,也是圣上现在头疼的事。时隔几天就来一场,这个冬季,西北的天像有妖风作怪。
可是西北毕竟不在眼前,圣上的目光在东方珀身上加重,南边和尉迟媱,这才是目前最紧急的。
只要有一日手中没有限制尉迟媱的办法,那尉迟家的兵马,就既能拥护皇权,也能推翻皇权。
东方珀把圣上的心焦看在眼里,也做出一副扶额忧思状,可是挡起来的眼睛,却盯一盯对面淡然的钟离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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