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到半个时辰,圣上实在精神不济,他们也就从上书房散了。
钟离未白向宫门走去时,脚步比来时快很多。可是书一却也往宫里走了很多,一看到自家大人,立刻冲上前:“我……我好像看到少将军的马出宫了……”
钟离未白一怔,立即上了马车,向长宁街驶去。
而后面徐徐跟着的东方珀,站在高高的宫城台阶上,亲眼看着那架玄色马车急匆匆远去。
“殿下,我们今日还去太医院……”
他摆手,拦住随从的话,现在实在不想被搅了好心情,笑了一声:“钟离未白,这回你完喽。”
马车里,轻微的颠簸,钟离未白甚而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手指捏在一起,脑中都是她的画面,他这身官袍并不好看,回府换那身新裁的才好。
停在府门,他迫不及待从里打开,双唇微抖地探身出去,映入眼帘的,却是黑骑从旁边将军府们急速涌出。
书一也吃惊,上前拉住一个将军府人问:“你们少将军呢?又走了?”
“是啊,从宫里一出来就走了,少将军着急呢,饭都没吃。”
书一胸口全堵住,回头,看到听得清楚明白的大人,扶着马车门,脸上忽然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钟离未白眼睛垂下,什么也没说,退回了车厢。
一直到了东苑,钟离未白一路无话,到了檐下才稍稍扶住楠木柱子,寂静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口血。
书一吓得要哭,立马要去请太医。
可是被拉住了:“前几日和漱玉阁一起来的,一批新的料子,说是今年刚染的花色,里面……有一匹石榴红。”
“是的,大人,可现在要那布匹做什么?”
“我要,我想看看它。”
他说完,眼下才有泪珠滚了出来。
昨天深夜才到京都,尉迟媱先去了竹林雅舍,给阿娘和阿爹的牌位上了炷香。
物是人非,她府里闲坐几个时辰,天就很快又亮了。
入宫拜见的衣裳是府里先前就备好的,她直入宫城,从头到尾只说南方的情况,说完就离了上书房。
圣上喊她不停,怒得摔了桌边药碗。
尉迟媱依旧不理,何必假惺惺地互道感谢,三年前对她喊打喊杀,要卸下她兵权的人,也是同一个人。
她不是挥之即去召之即来的,尉迟家也不是这皇城豢养的狗,给块肉,就眼巴巴地跑回来舔别人的鞋子。
而东方皇帝只觉得更加可怕,以前尉迟家是男子作为家主,斥责的话也能说得严肃凌厉,可是偏偏这一代是女子,很多话每每面对尉迟媱那张姣丽的脸,都变得不习惯。
她不怒自威,又蔑视恩赏,将这皇城,衬托得全无君子。
丞相大人病了两日,两日里,全府都不太敢说话。
书一心里惧怕,守夜时也不敢放松。这寒冬腊月,有时大人忽然就只穿单衣从屋里出来,站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凝视着浓稠夜幕中的杏树。
献岁时节里的相府,其实就只剩钟离未白一人了,他并没有别的亲人。
大人看起来似乎与平日无异,可府里知道,饮食又都不足平日的一半了。
在正日之前,钟离未白最后入宫一次,之后便是三日献岁休沐,下次入宫就得是明年。
从帝王寝居出来,手里提着一盒御赐的香囊,说是太医院新制的,有养护之效,可延年益寿。圣上觉得用着好,便也赏给了丞相,算皇恩圣眷。
出来也无人敢对他说话,纷纷伏低行礼。踏过宫人从雪中专门清扫出来的砖石,他走入巷道,形单影只向宫门走去。
前面转角处,从皇后处得了糕点赏赐的宫女嬉戏路过,从窄门里看到深紫的官服,都赶紧收敛神情,好好拜过才走。
钟离未白只是淡漠,依旧徐徐向前走着。
黑色的衣角也是自然而然跨进前面门槛的,那人袖上一甩动,香云纱背面的暗红色,忽然在雪地里格外亮眼。
她皱了皱眉,显然也是没料到。
钟离未白好好站住了,忽然觉得,这京都就这一处巷道猝然下起了大雪,香囊盒坠地。
他不能呼吸,声音远离,只自己被雪花淹没。
张了张唇,他想说什么,还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脑中空空,还是抿上了嘴唇。可是就那一瞬间,尉迟媱就眼睁睁看见他,抿唇后就无措到潸然泪下了。
她身后又是一群宫女的声音,袖里握紧,她快速跑了过来,拉上钟离未白的手腕,带他向左,将泪流满面的人塞进了旁边更窄的巷道里。
“你怎么……”
钟离未白坐在墙角砖石上喘息不已,手指在虚空处颤抖许久,才终于惦念又小心地触碰了她的腰挂。
他努力克制,可还是喘息到双唇鲜红。尉迟媱低头看他,他很欣喜,手指珍惜地轻轻碰着她的鬓发。
哪怕隔着泪光,尉迟媱都看得见他呼之欲出的不舍,在泪光里仔细辨认着她的脸,仿佛得到了巨大的恩赏。
手掌发烫,他已经是当朝宰辅了,可是尉迟媱此时想起的,是多年以前,城外水潭。
脑中的弦,便忽然崩断了。
钟离未白突然被吻住,也不管不顾,什么都能给。
宫女的欢声笑语忽近忽远,他泪眼朦胧,什么都抛下了,这天地,原本他就只在乎这一个人。
第167章 心软
昏暗的马车里,尉迟媱在撕扯他的官袍,这种东西,她连触感都讨厌。
钟离未白自己解开领口,什么话也不会说,就只是顺从她。
她咬这个人,像在北境时一样赏玩他的脖颈,然后摩挲,掐住,看他一边喘息,一边甘愿地继续献出自己。
没有人比她更想惩罚他,可是没有既能碾碎他,又让他毫发无伤的方法,尉迟媱就自己和自己生气,抽开了他的簪子,又摸到了他腰间的匕首,作势要拿去割断他的颈链。
钟离未白就哭了,手紧紧捂着颈链,讨好地吻她的手,轻轻抱住她。
尉迟媱觉得自己要疯,把人推开的时候,终于从这些闷热里拔出一点清醒,听到了外面书一轻叩车门的声音。
将军府到了,她衣服很整齐,不看里面怔忪失神的人,转过身就可以走。
车门终于打开一些,她按住边沿,露出半个肩膀:“停这里就可以了,你家大人……”
尉迟媱完全没想到,钟离未白即便衣衫不整,竟也从后扑来,攀住她肩膀,颤抖的唇贴近了她颈间,低微地说出了口:“我求你,尉迟媱,我求你了……”
她猛地合上门,理智又一次崩裂了。
东苑的帐幔里,晃荡的天青色仿佛潮水一般。尉迟媱毫无办法,钟离未白什么也不说,予取予求,哪怕痛意侵占,他也只会闷声呜咽。
他越头埋在枕头里,越咬住嘴唇,尉迟媱就越气,怒火仿佛是无风而起的巨浪,淹没她,然后只剩推向对方的暴戾。
“你后悔吗?”尉迟媱掐着他的后颈发问。
钟离未白只知道流着泪摇头,三年前在宫城里说的那些话,是尉迟媱心里最深的刺。
她的眼睛更加怒火中烧:“钟离未白,你真的屡教不改。”
她的掌心臣服着二十多万金戈铁马,可是这个人,手无寸
铁,弱不禁风,却敢那么践踏她的真心。
“我恨你,你知道吗?”
他眼中破碎,被这短短几个字烫到,泪水洇进枕头,点了点头,然后仰起,讨好地亲吻她。
尉迟媱不要这些,推开他,手指陷入他的头发:“你凭什么痛苦,这些,本来都是你自己选好的结局。”
宁愿是钟离未白怕她,知道收敛,可是偏偏没有,天青色兴起热浪,他像一个囚徒,毫无还手之力也要靠近火焰的中心。褪下衣衫就像剖开自己,微凉的皮肤一再贴近尉迟媱暗藏杀意的手掌,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坐在床上,冷眼向下瞥着他,将这个人的挣扎和示好统统看进眼里。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钟离未白,从来没有人,像你那样骗过我。”
她说出这句话,但眸色幽深,瞬间掐住了他的脖颈,咬伤了他的嘴唇。
帐幔严密地合拢了起来。
离开床榻之前,其实尉迟媱已经在里面坐了有半个时辰了。外面夜色深重,寒风凛冽,只有这里,还有之前的湿热没有消散。
在衣桁前穿衣,帐幔里随之就响起窸窣的声音,那只手小心地在帐幔尾端挪动,尉迟媱停下动作,等了他好半天,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回府。”
手指就在帐幔下停住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本来也没走远,去了趟东部。”
至此就没有别的话了,尉迟媱走过去,在烛台边给他倒了杯冷茶放在那里。她想了想,其实刚才也没多少意义,他们两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纠缠来纠缠去,没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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