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4)

  尉迟的家学本为刀,但刚猛霸道,她女体尚幼,练来不合。尉迟佑便将各般武艺,先尽管都让这女孩儿自己熟悉着,将来再看她自己的志趣。

  总归是尉迟将军府,未来少主就是学弹弓,那也必是请得最好的弹弓教头,把她教成四国最好的弹弓高手。

  现在尉迟媱提枪上阵,枪尖刃头破风一划,风声如嘶。她肃然背身斜指,定定看着赵霁舟。

  赵霁舟空中旋起一轮花枪,当空向她飞刺过来,此时赵大人才是全场唯一一个汗如雨下的。

  尉迟媱笑着。

  这是尉迟家的规矩,一上场,无论是非长短,输赢既是人意,又有天命。若是输,脸上却不可败。既然手执兵刃,要的就是赢也笑谈,输也笑谈。

  而尉迟媱,其实自金钗之后,同侪之中,再无败绩。

  主场让过三招,绿沉迎上红缨,刃处祭出一刹火星,绝杀刺穿两处破绽,红缨枪就已然脱手,被尉迟媱的绿沉挑在枪刃上旋转。

  烁烁冷光里,她一瞬回挑,那红缨枪便如离弦之箭,“嗖”的一声,生生插进台面三寸。

  赵霁舟早就崴倒在地。

  扎进去的地方,离他大腿,也是三寸。

  赵大人三魂七魄,就这么丢了大半。

  第3章 绿沉

  过程有点太快,赵霁舟一着急,由崩溃生怨恨,从地上鲤鱼打挺起来,就使了凌乱的拳法朝尉迟媱攻去。

  但那拳法实在是连赵大人看了都满脸羞臊,无地自容的程度。他闷头耷脑地上前,赶紧将二儿子的脖领提了。

  “诶,你将他放了,练的什么新奇比划,我还想再看看。”

  尉迟媱这话到赵霁舟耳朵里,那简直是穿心凿肺。好比一个厨子深入山林,用半条性命亲自剁来一块好熊掌,竭尽心力烹制,但端到食客面前,食客两眼一翻,说:“成,我带回去喂狗。”

  他挣得面红耳赤,破着嗓子喊:“什么新奇,什么比划!你记恨我!我怎么了,上次是那抱养的病秧子瞎告状,我就借根髻带穿铜钱,他偏说我揪他头发!我以后还就欺负定他了!向女流低头,我赵霁舟这辈子都不可能!”

  一想到那天,赵霁舟浑身都是气。国子监出来从三皇子那里得了赏钱,遇上相府的小公子,不过是想借用一下他头上的发带。结果之后那小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就眼泪汪汪地告到了尉迟媱跟前。

  尉迟媱过来把他揍得,眼睛肿到都睁不到铜钱孔大。

  “放肆!”赵大人急赤白脸,敏锐听出卷了丞相府,连肩膀都在抖,“竖子……”

  “呯——”

  同样武艺在身的赵大人都反应不及,绿沉枪不知是何时回到尉迟媱手中的,她就着中郎将的手,像踹灯笼一般,一脚将赵霁舟蹬飞了出去。

  肉团一样摔地上,下一秒,绿沉尖刃就穿透他耳侧砖石,沉练绿纹明晃晃迫近到眼角。

  赵霁舟甚而能闻到那冷铁的嗜杀之意,面上全成死肉。

  尉迟媱一脚踩在赵霁舟胸口,手肘支在膝上:“赵霁舟,钟离未白我欺负可以,你,不行,上回我亲自教过你这个道理,就还不长记性?”

  赵霁舟的老爹可就站在此时此地,他这中郎将,少时虽也跟着两代定远将军沙场冲杀过,但从未见过今日场面,这混世魔王尉迟媱,像是要当着他的面宰他亲子。

  “大将军!小姐这……”

  “没事儿,孩子还小,闹着玩玩,不当一回事。”尉迟佑闲得没事,在旁抄手,“你家二子辱没丞相儿子在先,我闺女不摆明态度,这万一传出去,说将军府和赵府合伙儿欺丞相府,岂不短了我将军府这么多年,单打独斗的气势?这可给我抹黑。”

  中郎将这辈子,没听过这种道理。

  “大将军,竖子言语有失自当改正,但现在此举岂非太过,真要刀剑无眼的话……”

  “阿媱的刀剑,从来都清明准确。”

  声音是石上清泉,轻轻荡开了武台纷扰。

  台下烈阳,是书一撑着天青色的伞,送钟离未白徐徐走来。

  竹月静立一旁,难得,钟离小公子竟顶着日头出门来了。

  赵大人已不知如何是好,这说到丞相府,丞相府的人就亲自到了。

  “钟离未白,问定远大将军安好。”

  尉迟佑对这小乌纱帽的行礼问候从来只有冷哼,扭头只看自家闺女。

  赵大人在这高台站不住脚,也是顾着二儿子,飞身下去,在小公子面前抬手一拜:“犬子性急,狗嘴不吐象牙,待我提回去亲自打罚,改日绑来向丞相与公子谢罪,今日还请公子暂为原宥吧。”

  伞面稍抬,他玉面如琢,还未答话,台上却已有人开口。

  “钟离未白,你靠边站,这赵霁舟该懂,我将军府,由不得尉迟之外的人骂骂咧咧,今日既来就是碰我枪刃上的,那便碰个彻底的。”

  尉迟媱从地砖拔起绿沉,砂砾震动,赵霁舟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崩塌,突然涕泗横流地哭嚎起来。

  他这一嚎,钟离未白看去几眼,琉璃般的瞳孔映出那踏着人的嚣张短靴来。将军夫人喜爱玉色,亲绣的鞋帮便是“个”字的联排竹影锁花,风骨清雅。

  “阿媱,一十八年前,楚矶暗中遣使涂梁,有勾连之心,先皇派上将军屯兵南境以示国威,大将军自军中跟随,时逢季夏,大将军携人马在承河巡查,突遭涂梁箭船伏击,是赵大人御大将军左右,右臂中箭,而军旗不倒。”

  他望着那绿沉的三棱枪尖:“阿媱,尉迟家不容外人放肆,但军旗是晟誉的军旗,尉迟家的外人,却始终是晟誉的子民,那这偌大的、威严的晟誉将军府,可护得晟誉的凡夫子民?”

  院中一静到底,钟离未白的口吻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矜雅。炎日照于天青伞面,投下如画如雾的岑静光线。

  赵大人低着头,京都之中,将军之女固然无人敢撄其锋芒,但这丞相养子,倒也旗鼓相当,细敏超拔。

  今日,其实并不白来。

  尉迟佑一概不听不看,其实早就拂袖而去了。

  尉迟媱起初也是不语,回头看向炎炎日头下的钟离未白,才问:“赵霁舟辱没你,不生气?”

  他摇头:“阿媱,你若生气,那便真的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她只好利落收枪,背于身后。

  “早些回去吧,将军府的日头,本就比丞相府要烈得多。”

  说完抬脚与大将军同一个方向离开,竹月也紧随而去。

  待旁人散尽,赵大人提着已经哭蔫的二儿子,重回钟离公子伞

  前,真心道:“刚才多谢公子出言。”

  “收枪的是阿媱,赵大人的谢意,晚辈汗颜。”

  “二子霁舟确然有失,之前冲撞公子的地方,我代为请罪。”

  “大人严重,文武殊途,霁舟兄承赵家英雄气概,我亦佩服。”他转身几步,书一的伞始终撑在他头顶上方,“只是时下武职,多有倨傲,互有轻慢不和,家父也时常忧思,恐伤兵将间的情谊,于国体不安。”

  赵大人跟随钟离未白走着,欲听他下文。

  “既赵大人有心,阿媱本性纯善,大人且当真心敬重尉迟氏族,少些奉语试探,则和睦可成。”

  天青的伞面下,是竻竹的伞骨,质地坚硬,非破不折。

  传言百年不腐,也正是涂梁承河的异宝。

  赵大人点点头,只是对尉迟媱“纯善”一论默默不敢苟同,刚刚差点把他儿子拆了。

  第4章 竹扇

  相府东苑里满是生意盎然的杏子果香,钟离未白如今少看经史子集,多看孤本,若丞相暂未寻到好的来,他便就着些雅集随手抄录,或临帖摹字,习惯不与人言。

  午后书一坐在青石台阶上,举一把山光水色的竹丝扇,朝廊下看书的小公子慢慢摇着。但未及三刻,就昏昏欲睡起来。松松握着白牛角的扇把,渐渐扇得有一搭没一搭。

  这竹丝扇巧夺天工,是取青慈竹最韧的那段,绞得细如发丝,再来编织成这山光水色的图样扇面。如此繁复的操弄后,却犹能使扇面薄如蝉翼,透光显影,有如绫绸扇面一般,绵软细腻。

  这般稀有珍贵,其实是御赐之物。

  那年他刚被捡来府中,也正值盛夏。天气热得厉害,而这婴孩的体温,也热得厉害。府内大夫折腾两日,却使婴孩愈发奄奄一息,老丞相迟迟才发现,愧不能当,也将将病倒。

  丞相染恙上不得朝,圣上忍了朝上暂没对头的尉迟大将军三日。

  第四日,踩着九龙椅脚踏上的千瓣莲,给相府赐下这竹丝扇,说:“夏日用冰寒心,过犹不及,不若用扇,取温凉中庸,是为养生之道。”

  允了鳏寡半生的老丞相,收下这来历不明的弃婴做后继之人。

  老丞相病中隔着床边幔帐,听奉物的使差把这话悠悠念了三遍。

  使差一出门,扇子就到了小公子的乳母手上。乳母说拂扇无声,孱弱的小公子,夜里可不为扇声所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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