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书一扇着,也还是无声,他看书时用惯的。
廊下被午后日头晒着,廊上溢来阵阵热风。书一瞌睡,脸一歪,就贴着廊边的楠木柱子,蜗身滑下去睡了。
钟离未白看他一眼,并没有叫他。
苑里容易安静,只有风吹杏树声。这棵果树,日照多些,雨水少些,它便长得好,也熟得好。
今年便是一个烈日杲杲的炎天暑月,涂梁从不担心的旱魃之灾,忽然从晟誉的东部冒出头来。昨日一天之内,东部三郡,三封旱情急报,接连抵达京都。
老丞相昨日受诏前往上书房议事,已经忙得一夜未归,大将军却闲得只是在府中避暑。
这便是京都的朝堂,共墙之西,铁罩一般的将军府,共墙之东,是玉笏一般的丞相府,这是京都最鲜明的一条界线。
但这界线在尉迟媱手中,又不过只是一尺来宽的腾挪。
手中孤本翻过几页,钟离未白执笔在砚中蘸墨,还未触及笔舔,忽然一枚杏核儿就抢先在上飞掠而过。
“叮”一声,是因那松石绿釉的笔舔,其后又“咚”一声,是弹开后正巧不巧打上了书一的后背。
他受惊一抖,眼睛蓦地圆瞪。
墙头上挂满了尉迟媱的笑声,又摘一颗杏子:“钟离,惠山开马市,去不去逛?”
继续在松石绿釉上舔好笔,他抄着经传字句:“阿媱,你去玩吧,再回来时,我还在这里等你。”
书一放心下来,以前每回强撑着跟尉迟小姐出去,总要遇上点事。
“必须去,跟我玩。”
书一不扇了,公子这身体,自是无缘御马的,何必要去凑那热闹,要是让与赵二公子一般的人撞见,不晓得又会说出多少让人难堪的话。
“尉迟小姐,我家公子不喜骑射,不近马匹,与小姐志趣不投,小姐既要去马市,何不邀那同样擅武的?我家公子正与圣人雅谈,也有事要做呢。”
“你家公子就这么爱写字?”
“好。”她飞落墙头到丞相府的地界,几步过来就卷了那纸那书本,一并抛给在旁木楞的书一,“给他带着,路上他要写,便给他写。”
钟离未白只能细微一叹:“阿媱,陪你就是了,不要折我幡纸。”
她回头一瞧,只将他手上的竹管虬角毛笔抽走,也丢给书一。
书一什么都抱着,堪堪避开着墨的笔毫,退几步才用两手掌心接到笔管,见铭文工整朝上,未受磨难,才长吁一口气。
“你的马车宽敞,给我多带些甜杏。”
吩咐完自顾自跃上墙头,她一眨眼又回将军府了。
“公子……”
“备车。”
丞相府的四轮马车从长宁街辚辚驶出,前往京畿郊区惠山方向。
相府的马车排场不常出现,通体都是幽深玄铁,不贴金箔玉器,也无彩宝雕绘,车壁只凿制方正的钟离家纹,给人以沉练肃穆之感。
行进间,唯有轮辐中间的飞軨银钿熠熠,伴着衡轭上的响铃,有格调甚高的权贵尊荣。
马车厢内则松木环壁,隔绝玄铁的冷硬,器具多是温性木质。这时节,陈设布置应夏,娟幔轻薄,茶水与杏果都好生备着,水盅里泡些薄荷香。
钟离未白倚在书柜一侧,静意深达地看书,颠簸只有细微。
书一抱着公子出行用的紫檀书画箱,擦拭上面的鎏金暗扣,忍了又忍还是问:“公子为何不让府上的骑御护卫跟着?马市闭市,恐怕要到太阳落山,那时再回长宁街,都已入夜了,还是有护卫跟着,丞相大人才放心些。”
他闲翻一页,指尖比书页苍白,语声淡极:“不需要。”
玄色马车已奔出城门,它驶过的地方,不消片刻,一骑飞白玉狮子,奔驰如电,紧随而来。
铁蹄之下,烟尘莽莽,尉迟媱一身轻装便服,头戴银白纱笠,骑驾这匹健硕白马。疾行间云纱随风荡涤,上面银丝白描的尉迟图腾,天目昭昭,光下覆笼如华。
尉迟家豢养的马匹,天生血性,但套着尉迟形制的马嚼和鞍辔,那就是尉迟家的生灵,生生死死,只忠尉迟一门。缰绳在掌心,她眼中的方向,便是这奔马的方向。
就是这样一个声色盎然的女子,途径着长宁街上的一切惊绝艳羡,犹自纵马如野。
车厢里的书一渐渐听见震慑的马蹄声,这才抱着书画箱塌下肩膀。
是了,有尉迟小姐在,任何护卫都多余。
尉迟媱勒缰慢下,与丞相府的马车并行,敲开了窗扇:“我的杏子呢?”
书一闷闷想凭什么就成“她的”杏了,但敢怒不敢言,还是毕恭毕敬从篮子里捧出几枚黄杏,用新帕子包着,伸出窗口递给她。
但尉迟媱脸色一沉,又不接了。
第5章 玄车
她说:“你们钟离家,如今不懂礼数了?我既不是用的竹月,怎轮到你来打发我?”
书一呆愣,谁不知道小女将军活得就是一个轻率肆意,怎么在“懂不懂礼数”这个领域上,还能由她先发制人了。
呆呆傻傻被自家公子挥去一旁,钟离未白亲自抱着果篮,坐来这已然大敞的窗边。
外面正是山野绿林,一步一景。车轮声,马蹄声,蝉鸣声,风吹草木声,都融汇一体。前面驭马的仆从们,听惯高门的宴席丝竹,起初只觉得这里呕哑嘲哳。可行进时间长了,林气清荡,渐渐又得夏日山林的野趣,不由地进程减慢,享着四下的天真自然。
林间日光明媚,钟离未白低头在窗边挑选杏子。左手和右手各握一颗,思量一阵,朝窗外:“阿媱。”
她掀起纱笠,露出那双姣美的丹凤眼,马车里,是书一为他拂扇。
炎炎夏日,他出门却
还披着月白罩衣。可尽管如此,脸上却无津腻,饶是如秋夜月华,透着蔓生的凉气。
“这两个生的还是熟的?”
“都有些生。”他探身先后递出。
前面驾车的仆从发觉,速度更加慢下,怕公子坐不稳,从车窗跌出去了。
尉迟媱接下那两颗,顺势托他胳膊将人送进去一些,书一赶忙就此拽住他衣袖,不敢放开了。
尉迟媱骑在马上吃杏,却都嫌软烂过头,问道:“今日午时,你都吃了什么?”
钟离未白低头伏在窗边,不答话。
“书一,你说。”
“呃……”他犹豫半晌,才道,“公子吃了半碗薯蓣粥,一片姜根腌菜,今日倒不曾反胃。”
“听听,钟离,这叫什么事,猫都吃得比你多,你整日清粥小菜,没有力气,都握不准杏子的软硬。”她都抛进路边灌林,“这可不行,你不是怕浪费果子,就尽不好的给我吧?”
“不会,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她哼笑,重新覆下云纱来,上面白虎扑啸的图腾,在脸上银光细闪,一意遒丽威慑。
“我生气了,”沉吟慢笑,纱笠斜移时,笠帷银丝便随风飘荡,神情不分明,较量的声音却准确传来,“不如你骑马给我看,我就不怪你。”
“不骑!我们公子不骑!不骑!”
书一知道她又要撺掇了,立即不管不顾地来关窗。
但尉迟媱稍压一侧马镫,玉狮子会意朝马车靠去。她一手正拍在窗框上,而窗扇正将合不合。钟离未白急忙覆上她的手,侧目斥道:“书一!”
差点压到将军府小姐的手,书一惊得抖抖颤颤,连忙放了。
“无碍。”此时也就尉迟媱一人在笑。
她一展手臂,捞了那篮杏子带出窗外,挂在自己马鞍一侧。
通体雪白的玉狮子,载着这篮澄黄鲜果,背身里又一应绿景,且将这篮果子,衬得更加鲜亮了。
尤觉得不够,她一瞬游操缰绳,书一愣神之际,忽然就听见一声喑哑惊呼。
尉迟媱离相府的马车如此之近,竟探身进来,半空里就把钟离未白从这敞阔窗口拖拽出去了。
前面驾车的仆从也被此举惊得说不出整话,在小公子的惊呼声里,也跟着连连怪叫,吵得林中鸟雀纷纷离枝。
“阿媱……”
“你不动,便没事。”
她携了钟离未白,让一让马鞍,自把他安置在身前,两个未及十三的小小少年,为难不到玉狮子分毫。
再分一点缰绳给他握着,还惊奇说:“怕什么,我若真要对你动手,可还能留你惊叫的余地?”
钟离未白哑然,颤颤握着缰绳,在马上遍身僵硬。
玉狮子肌肉雄健,行进间,浑厚的雪色毛皮下是血脉喷张的图景。他看得生疏,从未如此近地贴近庞然骏马。玉狮子几下喷薄气喘,都让他心中惊悸。
“你说什么?”尉迟媱看他嘴唇翕张,却没有听见声音。
“去……去哪里……”
“公子!公子!”才回神的书一,扒在窗口哭喊,“要是跌下来了,要是让丞相大人知道了,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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