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也尉迟媱掳来的?”
“格歌,虎爷养我。”他一开口,听声音才发现原来年纪这样小,只是长得高大些,衣领的扣子是颗绿松石,好像不是京都人。
“养?他也掳人?!”赵霁舟要站起来,气愤地说,“你爹娘呢?!不管你么!”
“战死了,虎爷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我。”
赵霁舟傻傻半站着,僵了好一会儿,默默坐回了原位。
那孩子也不多说话,就是在这里暖暖,过会儿屈指敲了敲箱壁,上面就开了个天窗。
晁虎那张糙脸露出来,乐呵呵的:“热了?”他手伸进来揉乱了格歌的头发,“傻小子。”
第109章 西门
赵霁舟爬起来往外看,才发现箱子下面有风箱,这竟然是个巨大的炉子,难怪暖和。
他激动道:“爷,这玩意儿肯定能卖钱!”
晁虎一巴掌就把他扇进去:“卖你个屁,风一吹就倒的东西,滚进去,主子把你交给我,死了我老头得赔命,格歌,他不听管你就扇他。”
“啪”的一声,上面的天窗又关上了。
赵霁舟倒在里面晕了好一阵,就任由自己仰躺着恍惚起来,过了好半天,自己对着头顶的铁板,呐呐地说:“这帮人,怎么这么服尉迟媱呢……”
这里和三皇子那边不一样。
过了会儿,他陡然自己笑了一下:“那她也黑心肠,平日肯定没少窑子找小官……”
“啪”的一声他脸上就挨了一巴掌,格歌板着个小脸蹲他脑袋旁边:“说媱阿姐不好,打死你。”
赵霁舟包了两眼的泪花,翻过身,就自己默默地淌起来了。
走过雪原进了城,西门麟的马蹿得比白术还快,直往将军府奔。路上人认出这一行,掀了毡帽和脸熟的打招呼,尉迟媱从纱笠里露了露脸,下面的北境人更高兴。
那边接了西门麟的常祈,又过来见尉迟媱,进了队伍:“幕影大人一直在边境,鸦宛没人敢来。”
“最近的流民呢?”
“还是有巫兵混在里面。”
“查纹身也没用了吗?”
“没用了,鸦宛可能知道了我们就是这么辨别的,三天前有个抱孩子的流民进了闸口,走了半截就开始咬人,半个时辰才被控制住。”他沉默了片刻,尉迟媱阴沉的目光扫过来,他才低声继续,“十二人被咬了,当晚就疯了八个,也逮人就咬,只能都杀了。”
“剩下的呢?”
“都是西门家的人,自戕了。”
她停在飘雪中,许久没有说话,后面的队伍经过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停下。
路,还是要走。
“叫幕影回来吧,让他歇一歇。”抱着孩子的女人,多少年了,鸦宛还是用这套。
“好,我也是觉得那样的事,幕影大人还是不看为好。”
她终于再次往前走,过了会儿,想起来问:“那个女人的孩子呢?”
“幕影大人杀了,孩子也被咬了。”
“叫他回来,就说我要和他玩。”
“是。”常祈领命,紧紧跟在了尉迟媱身后。
距离将军府离京,已经过去了两月,算着日子尉迟媱和定远大将军,应该都在北境和南城就位了。
早朝还是如此,百官先候在殿外。现在暑热上来了,都不敢动,怕淌出的汗浸透袍子,闹的一个殿前失仪,又激起风雨。
如今涂梁的朝贡已经晚了将近五个月,这其中的意思,让九龙椅上每天都渗出隐而不发的怒气。
虽说定远大将军已经借清缴南城流匪之名去了南方,可谁都知道尉迟家的根基在北境,又多年不打涂梁,如今碰上大将军也是真的不年轻了,任何人也说不出一句此战必胜的话。
更为微妙的是,实际是二十万大军整戈南下,哪怕说是清缴流匪,涂梁也不是真傻,以为清缴个流匪就需要二十万人,可即便如此,两月过去,涂梁依旧没有将朝贡奉上。
朱门前面,钟离未白站在那里,他没有汗,太阳晒着,也晒不散身上的冷气。他甚至穿得仍旧不少,至今长靴没有换成短靴。
旁边一列站着东方珀,今日殿门迟迟未开,他挥手让内官打了伞,走向大理寺卿那边。
其他人明白这伞的意思,是要私谈,纷纷避让,往太阳更烈处站了站。
“北境死了人,西门每折一次兵,尉迟媱就心疼一次。”
钟离未白不问三皇子从
何处得来的消息,只说:“战场就是如此。”
东方珀真是看不惯他明明这么瘦的一个人,偏偏长得这么高,早年也只有定远大将军算朝中身高最显眼的,现如今又有了个他。
“鸦宛不是吃素的,你那好邻居,自恃武艺高强,惯来横冲直撞,恨不得大家都别使心眼,就硬碰硬,纯靠实力碾压。”他轻曼地笑一声,“可谁和她这么玩,鸦宛那边的平民马道,要是走不了互市,她城内的供给就得向南,这找物资可就难了,那伸手伸脚都是雪的地方,向南走二十里的荒野雪路,怎么可能。”
“微臣不了解北境。”
东方珀嗤笑一声:“不看地方志了?藏书阁能有你没看过的书?”他说,“七年里你就把和北境相关的所有地方志记载,都翻烂了。”
钟离未白没有说话,清淡的目光只看着面前朱门的金钉。
“现在两国的平民马道上,鸦宛的巫兵混在里面,防不胜防。她一个女人,可舍不得错杀,她舍不得,就总有人要为她多余的慈悲担责,次次都是西门的人白送命,你说这西门啊,也真是忠心。”
“殿下,”他轻轻地转向了东方珀,目光一平如水,“忠心,难道不对吗?”
他忽然愣了一下,说:“当然对。”
这不是多难的问题,可是东方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心腔剧烈摇晃了一下。
“我也与殿下意见相合,忠心是对的,可是不持久,有的时候,连我们看见的忠心,也不过是别人想让我们看见的。北境路途遥远,尉迟少主带着曾经最讨厌的人,也已经去了两个月,以前在府中就欲用绿沉枪宰杀赵家二字,不知现在赵二子可得了尉迟少主的青睐。”
东方珀不太自在,已经袖中捏拳,瞥了钟离未白一眼,怪异笑了声,说:“站到那样的位置,谁能成她心腹又有什么重要的,只要她府里养够了知心人,有的是人伺候着,在北境那当然是好日子。”
钟离未白淡淡看向了他。
东方珀叹道:“可惜她是个女子了,如果是公子,还不知要坐享多少春娇柔情。”
东方珀眼中,钟离未白比往日还要淡漠,仿佛是说的无关事:“原来如此,第一次听闻。”
语声不重,像片藤萝枝叶轻轻掉落。
第110章 夕霜
廊下脚步声渐近,内官过来称今日圣上龙体不适,众人也各自松口气,散下了台阶。
严云渡在后面等着钟离未白过来,他在户部混了个闲职,平日既没事,同僚又不敢得罪他,日子过得比谁都轻松。
和钟离未白并肩走着,说:“微微说眠雨斋毕竟是块好位置,催我买了重建,你要不要出点力?”他向来就是直白,在朝无事,除了妹妹,心中也并无别的挂念。
“银子我有,晚些叫书一送你。”
“那正好,我就说你这人好说话,微微还担心呢,说怕你清净人,不爱沾这些铜臭事。”他抱着两臂倒着走走,又转回来,眉飞色舞说,“你是爱吃茶点?微微说,从前眠雨斋的茶点就做得有新意,她托了几回人,才从东部把原先那个眠雨斋的厨子给找到,人也想得开,愿意重新入京。”
他脚步停了:“他还能再做?”
严云渡发现他感兴趣,也有些得意:“是啊,微微花了功夫写信,拜托他,给他讲道理,那人才愿意再出山的,以前那些茶果子,就你们相府定的最多,他还提了你,说从前的钟离公子,其他都不挑,就是不要枣泥的……”
“那请他回来吧,他的茶果子很好,多谢严兄。”
“是吧,微微事情办得漂亮。”
两人一路到了停马车的地方,严云渡也知道他从那次眠雨斋大火后,身子就一直没养好。钟离未白上车时,严云渡还从旁扶了他一下。
“多谢严大人。”书一俯身谢过。
“没事儿,用药有难处也告诉我,多个人一起寻,总是帮点忙。”
书一感激他的热心,但喉间苦涩,药,如今也没有用了。
今日各路大人一起走的,往日早朝后钟离未白常被圣上留下,很少像今日这样,排着队,要先等前面的马车走了。
严云渡看一时半会儿自己也一样走不了,干脆就站在车外,闲着没事又与书一闲话:“晚上来我们严府送钱,不如就请你家公子一起留下赏月。”
书一心中不愿,夏日深夜虽然不冷,可是公子向来早睡,而且如今更是一点都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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