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95)

  “刚才就该让他进来,让他看看你这样子,大理寺卿,天子近臣,怎么这个样子。”

  “知道我是天子近臣,还半夜老剥我衣服做什么?”

  尉迟媱伸手堵他的嘴:“那怎么了,我在军中时,他们洗澡我都从头看到尾的,他们也没像你一样……”

  “你也要摸他们么?”他睁着眼睛,仰起来,无辜地问尉迟媱。

  “那有什么好摸的。”

  “是啊。”他依旧很无辜,“原来你知道。”

  抓过枕头,挡了他的脸,上方传来尉迟媱气急败坏的声音:“钟离未白,你一点都不清高,一点都不孤洁,早知道你脸皮这么厚,分什么西苑东苑,你一早就想拆了那堵墙吧。”

  他喘着气,没否认,自己时日无多,本来也没什么可固守的。

  不管尉迟媱会如何想他,只希望那双眼睛投照出自己的时候,能再多生动一些。

  假信到了钟离未白手里,才给尉迟媱解出关窍:“阿云奴想知道你的伤势,他也在等待机会,如果要动,当然要在你受伤的时候。”

  尉迟媱解腿上的包扎,问:“但他知道我的伤,都他弄的,何

  必再试探。”

  尉迟媱在互市马道那里留足了人,防的也是这个。要是阿云奴趁着她不方便上阵,就在马道那边挑衅,那至少得有人能挡住一时半刻,给她留出恢复的时间。

  “因为我把人撤走了,他和常祈打交道的时间比你久,常祈是一个信号,他走了,就意味着马市那边不怕有人来打,阿云奴对此起了疑心,怀疑是陷阱,所以并没有轻举妄动。”钟离未白将药瓶递给她,沉着思考,“阿云奴是个很谨慎的对手,接受不了太大的损失,每一步都很小心。”

  “正常,鸦宛王的儿子,二十多个兄弟是竞争对手,不赢没什么大问题,万一冒进输了,他那二十几个各怀鬼胎的亲兄弟,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不是。”钟离未白手中捏着这封信,其实比他预想得要粗糙,听说那个间谍也十分好抓,一切都透露着一种根本没在乎,就是随便想让他们抓到的样子。

  “好像他很体贴你,发来这封信,就是让你想起他一下。”

  “我天天想他。”尉迟媱在那里埋头绑扎带,钟离未白抬头,视线盯住她说这话时的神情。

  “下一次,一定射穿他的牛角。”

  尉迟媱踩上鞋子,眼里怨气极大。

  这样钟离未白才清淡收回目光,撇开信,拿本书翻阅起来。

  第125章 墓林

  竹月这些天一直把白狼养在铁笼里,不晓得还能喂得住多久,赶着时间,这就提着笼子往互市马道去了,给幕影看看头绪。

  钟离未白在府中不大走动,知道尉迟一族以白虎扑啸作图腾,却不知道北境将军府与京都将军府的最大区别,就是后院连着一块雪林,里面真的饲了几头稀有白虎。

  书一将他推到附近,尉迟媱回头看见雪景里的他脸色稍白,走过来:“怎么不多带个手炉?”过来探手摸钟离未白腿上的那个,摇头说,“这半个时辰就要冷了。”

  书一也摸了摸,匆忙折返,去拿新手炉。

  尉迟媱正好俯身,在雪色里浅吻他微凉的唇。

  “钟离未白,好漂亮。”

  他叹息了一下,眉目淡远:“原来是喜欢我,互市马道传你家中有妻,我若脸皮再薄些,就要不知如何自处了。”

  尉迟媱一怔,随即仰面大笑:“人还说我妻子是天姿国色的美人呢,你怎么这种好话偏挑着不听?”

  “何必再听,”他低头一瞬,嘴角柔软的红色,“有人夜夜梦中,仔细念着呢。”

  尉迟媱含笑,抓了会儿他的手,推着轮椅往前,到了松林里面。

  抱臂撑在他椅背上,尉迟媱忽然贴到他耳边,神秘地问:“听不听得到虎啸?”

  钟离未白什么也没听见,其实自从味觉失去,听力也好,视力也好,都渐渐变得大不如前,只是他没说。

  尉迟媱收紧他腿上的狐裘盖毯,盖过温温的手炉:“在这儿等我,别怕,见到了就叫我。”

  她闪身往里去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错杂的松树里。

  钟离未白原地等她,今天不算冷,有太阳,虽然照旧没有温度,却至少让空气没办法冻得彻底。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钟离未白动了动毯子,忽然觉得四周气氛诡异,直觉般向后转了头。

  干净澄明的雪地上,一只半人高的白色巨虎,安静四脚着地,不声不响地蓝睛吞噬般平视他,威武的皮毛下肌肉雄健,也不知道已经站在这里,把他观察了多久。

  端严霸气,又因为白底黑纹,更添了雪色的清冷和神秘。

  蓝色虎睛一瞬不瞬盯在钟离未白身上,相隔三丈,彼此竟都静默着没有发出声音。背景里,只剩恒久不变的松涛阵阵,时间静默流转。

  钟离未白平淡地想,也许他正常地作为尉迟曜出生,这白虎,才是该认识他的。

  可他并不是,先天有失,体弱多病,注定无法承载尉迟一族的百年基业。他理应被舍弃,刀锋舔血的家族,任何一个决定自然都该为了最小的牺牲而做。

  飘雪落下来,尉迟媱踩着枯枝重新出现,见到那虎也愣了一下,兜着披风击两下掌,那虎才放弃对钟离未白的盯梢,自带威严气场地朝尉迟媱走过去。

  “怪不得找不到你,跑这里来了。”尉迟媱摸它像摸猫一样,捏着它的后颈,不一会儿,有人长的巨虎就翻身倒在她面前,信任地露着肚子,那张脸随便尉迟媱搓揉。

  皮毛沾了白雪,在纹路里看不出来。

  “提提气,没肉给你,这么大的林子自己猎去,看给你胖的,懒成什么样了。”

  尉迟媱数落它几句,就往钟离未白这边来,白虎爬起来,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到钟离未白腿前,她悄悄一笑,披风兜住的地方突然松下来,里面抖出个睡着的小白虎,忽然就滚落到钟离未白腿上。

  他吃了一惊,慌忙两手抱住,那软趴趴的小白虎也惊醒了,呜呜叫两声,热乎乎地团在钟离未白手中伸懒腰。

  尉迟媱中肯地夸奖了句:“小猫,好玩吧。”她特地选了只亲人的,傻傻的,看起来也好养活。

  “我可以养?”他抱着,搂在怀里闻,摸虎崽爪子上的肉垫,轻轻笑了一声,“软软的。”

  “只能在北境养,带去京都,得抢着要了。”尉迟媱盯着他的手,这样就不缺手炉了。

  “可它离了父母,会怕吧?”钟离未白看看一旁的巨虎,也许是极信任尉迟媱,对他们拿着同类的事,没有丝毫抗议。

  “不怕,大虎经常会进府里看看自己的崽,只是也当将军府是领地了,来去自如不伤人,你若养不好它,大虎就衔着,悄不作声就把崽带走了,舍不得孩子过不好,人也这样。”

  钟离未白沉寂着没有说话,丞相府与将军府一墙之隔,尉迟夫人也说,曾多次看过他的画像。

  亲缘情浅,好在他如今也并不奢望。

  看团了虎崽,尉迟媱推着人继续往前走了。

  林中看起来曲折,但其实有条主道,越往深处,越寂静无声,偶尔看见树干旁边,有白色虎皮若隐若现地经过。

  到最深处,环境陡然肃穆,钟离未白搂着袖上酣然熟睡的幼虎,看见了面前一座一座,高耸的黑色墓碑。

  有的年代久远,刻字已经半面模糊,有的还是近年的,下面散着香火。

  “这是……”他缓了许久,眸色漆黑,“尉迟墓林。”

  “嗯,阿翁睡在这里。”尉迟媱没有指明那个具体的碑文,只是随地坐了下来,背靠着钟离未白的腿脚。

  “先上将军逼上过金銮殿,是果敢血性的人。”

  尉迟媱洒脱而笑,陈年往事而已,闹得皇家忌惮数十年:“当然,姑祖母不明不白薨逝在宫里,阿翁怎么能不伤心?那是家里的小妹妹,为了阿翁,才入宫当那个身不由己的皇后。在入宫以前,姑祖母是有心上人的,可惜命运弄人,她选了家族,舍不得阿翁终年守在这危险的苦寒之地。”

  那时的皇帝要尉迟家的小女儿入宫,成限制尉迟将军的枷锁,尉迟将军作为兄长,眼看着皇家拿亲妹妹的一生,做了对军权的要挟。

  尉迟媱后仰,脑袋搭在钟离未白腿上,蹭一蹭,淡声说:“人人都说我阿翁太狂,为尉迟招来了不得圣心的艰难,可谁又知道,明明受了一切屈辱,倒头来却还是只得到至亲的一捧白骨,那种绝望和孤愤,阿翁已经很克制了。”

  “先皇后仁德,如今后宫给仆役的每月周济,还是从先皇后传下来的规矩。”

  她沉默片刻,看向了墓林中的两块靠在一起的无字墨碑。一个是亡者的,一个生者的,他们还在等一个最后的相聚。

  “那时钟离丞相还不是丞相,匆匆文考入了朝堂,被世家排挤,只有每月周济,姑祖母在宫门内侧经过,可以遥远的,看一眼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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