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未白的目光猝然散在了风里,这片墓林,让他骨骼生凉。
竹月来了互市马道,最急的却是晁虎,他刚得知监军就是钟离公子不久,挺愧疚的,早知道当时不必走那么早。
幕影闻信从马道回来,提了笼子,就闷头躲起来查看了。
两天后,白狼彻底绝食,没挨到晚上。幕影身上揣了个满是符文的盒子,叫竹月在这里暂代自己的职位,急匆匆回城。
他离开的那个深夜,不经意回身看了眼夜幕之中的八条栈道,浓雾笼罩,依稀里面传出几声犬吠,但很快消失,让人分不清真实还是错觉。
他打个手势,高台上落下数十只乌鸦,浓雾才退去些,栈道变得清晰。
兜帽隐去面容,他背身而走,消失在熟悉的方向。
第126章 狼目
一大早,尉迟媱睁眼够水喝,手臂才伸出去,碰到点热气,陡然清醒。荡开帘子,幕影不声不响趴在烛台旁睡着了。
下一瞬间,察觉幕影也将要醒,她侧身用被子,赶紧把钟离未白捂了个严实。
幕影揉着眼睛,兜帽里看人,童声经一夜冷风吹,已经半哑,对尉迟媱那挡钟离未白的剧烈反应,轻描淡写地说:“主子,你节制啊。”
尉迟媱吸气。
幕影捂着头,本来晚上就想紧急叫公子试药的,结果掀了帘子,感觉有点太香艳,就自觉退了出去。
这几句一说,钟离未白也模糊醒了。
幕影赶时间,上去就压了公子,从盒子里摸出一个药丸,趁他不清醒,直接塞进嘴里。
尉迟媱搞不清楚状况,过来掰开钟离未白的嘴时,已经被幕影按着喉结,强制他这么干干地吞咽下去了。
猛地推开幕影,把钟离未白揽在怀里,她瞪着人说:“你给他吃什么!”
“眼睛,银风狼的眼睛。”
不说还好,钟离未白强行起身,伏在床边,一阵干呕。
幕影耸肩,一副“我就知道会如此”的无奈。
尉迟媱明白过来是试药,拍着钟离未白的脊背帮他顺气,从烛台边拿茶杯,想给他喝一口。
“别,现在还不能喝。”
尉迟媱便旁若无人地吻了钟离未白鬓边,缓声安抚:“别怕,药有问题,我就杀了幕影。”
幕影:“……”
靠尉迟媱怀里,他喘息几下,其实尝不出味道,只是觉得喉中越来越干涩。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他腹中像被什么突然扎了一下,愣神感知。接着,一阵令人胆寒的剧烈刺痛一直逼迫到他的喉咙口。
尉迟媱看得格外清晰,那本来细腻洁白的皮肤上,陡然惊起整片鸡皮疙瘩,然后便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冷汗。
身上竟然很快湿透,尉迟媱紧张起来:“钟离……”
幕影看着,神色忽然也变得不好。
钟离未白满头大汗,发丝黏连,起初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就是手下意识地去抓腹部,尉迟媱掀开被子,忽然也跟着脸色惨白,一只手束缚住他挣扎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钟离未白的眼睛。
她迟缓地,失神地,过于惊愕地,慢慢转头看向了幕影。
幕影也看见那汗水津津的线条下,有不知名的细小东西忽然凸出了形状,像玉下一块会动的髓骨,但很快消失,让人恍惚只是错觉。
可钟离未白的抽痛和颤抖并没有停止,他开始痉挛,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沾在尉迟媱的手臂上,她险些是要压不住他,终于在几声嘶哑的呜咽声后,他惨叫了起来。
尉迟媱心被揪住,声音蓦地不稳:“没事……没事……”
钟离未白死死抓住她的袖口,像有人要活活剖开他,被疼痛激得猛然挺起上半身,破碎的嗓音响在她耳边:“我好疼……好疼……”眼睛也被浸透了。
她双眼一瞬赤红,伸手攥住幕影的衣领,用力到骨节泛白:“你干什么呢!”
幕影也一度在失神的状态中,这时才陡然清醒,指尖捏了个形式,一下点在尉迟媱眉心,兜帽里露出一双异色的诡异瞳孔,和尉迟媱对视。
她极快目光发直,被催眠了,机械地翻身压紧钟离未白。任由他再怎么惨叫、颤抖、哭诉,目光都没有变动过一分,冷漠地死死限制了对方所有的挣扎和自伤。
一个时辰后,可怖的刺痛才如潮水散去,钟离未白没有昏迷。眼中慢慢恢复意识的时候,反倒是尉迟媱已经昏倒在他身上,皱着眉沉沉呼吸。
上方的帐幔波纹倒映在身上,钟离未白慢慢移动目光,停在床外失魂落魄的幕影身上。
这个一直用童声说话的人,下颌隐现两行泪水,声音颤抖:“公子,对不起,我中了鸦宛的圈套。”
像一个无措的小孩在说话。
“我怎么了?”声音哑过,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他。
“银狼被下了巫术,之后,你会开始想要咬人,失去意识。”
尉迟媱抢走银狼之前,是阿云奴先抓的。
钟离未白并没有力气挪动四肢,只是动手指,揉了揉尉迟媱沉睡的脸。
“那把我关起来吧。”
声音平静,像本来就该如此。
今年北境落雪厚重,尉迟媱晨起在院中站了半晌,也不知道阿爹什么时候能从南城回来,这里大雪淹没,实在无聊。
有消息说鸦宛蠢蠢欲动要袭城,这两天府里很少遇到人,都去军中随时听候调遣了。
竹月昨夜忽然染上风寒,也不敢出现在尉迟媱面前。她怀疑竹月还是平日练功偷懒了,这才风一吹就倒。坐上白术踏出府门的时候,她记得军帐里还有半封昨夜没写完的信,等竹月好了,要赶紧寄去京都,钟离未白肯定等着。
到军中,提把枪,她在武场空地练半个时辰。收枪掌中飞转时,却没由来的地突然想起以前爱用的那把绿沉,不知道为何脑中忽然就有些迟钝,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带来北境,还是放在京都的将军府或丞相府了。
钟离喜欢绿沉,轻,尉迟媱不用的时候,放他手里颠一颠,他受得住,能轻轻地抚摸。
“贺君焰呢?今天没看到他。”
“小贺大人……”军械架旁的守卫也有点懵,“少主,小贺大人今天不在前头练,跟着骑兵去后面了。”
“行,我去找他。”银枪交给守卫,转身要走了,却回过头,又拿回来重新摸了摸尖头刀锋,“怎么才一个时辰就开花成这样,明天换一把,这把先给军匠重新磨。”
“是,少主。”守卫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到了骑兵营,偌大的阵地里贺君焰的红衣烈烈引风,在白雪中如火如焚。他骑着黑马在两阵之间来回奔走,听人通报才回头看到尉迟媱,收起泥鸿刀,赶紧折身回来。
“这次鸦宛阵势很大?”尉迟媱看他练得格外认真。
贺君焰擦额头汗水:“大不大看天,我该做的,反正是练一天,就当做最正经的练一天。”
尉迟媱点头,看向营帐外的时候,天又下雪,旌旗和甲衣都开始模糊。
她走神地又在想阿爹怎么还不回来,总觉得她现在做的事情都没在点子上,就是很提不上力气,明明也没荒废懈怠过,就是反常地有种自己在浑浑噩噩的感觉。
“贺君焰,你有没有骗我?”
他一怔,笑得过分夸张:“骗你?骗你是想得到你的什么?咱俩可没矛盾,如果我要名利,还不如回家骗我老爹。”
尉迟媱没看他,沉默半晌,忽然弯着眼睛笑开了:“我是问你练兵有没有装作刻苦,怀疑你骗我这个,你扯什么呢?要是后悔了,又想弃武从文,回去找你贺掌院还不如找钟离。”
贺君焰又一怔,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还偏沉着脸,问那么严肃,我还当鸦宛变聪明了,让你收到我不忠的假消息,要离间我们,都吓死了。”
尉迟媱带着戏弄成功后的
得意,背着手这就离去了。
但绕出这里,她脸色凝重地打声口哨,白术闻声飞跑过来。尉迟媱却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就站在雪地上,静静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战马,与玉狮子的眼睛对视。
脸色越来越冷,雪大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翻身上马,空中响起了回府的马鞭。
将军府大门口,守卫听到澎湃马蹄都很震惊,尉迟媱把他们脸上的错愕尽收眼底。鞭子卷了人的脖颈,拉回来,谁也不许进去通报。
她一言不发,脸色黑沉如渊,顺着人群惊慌急奔的方向一路到后院深处,跨过一道院门,声称昨夜染上风寒的竹月,此时完好无缺地猝然跪到她腿前:“小姐……别进去,我之后向你解释……”
尉迟媱提她起来,太阳穴刺痛,已经感觉到了幕影的手笔,好得很,都敢对她下手了。
掐着竹月的脖子将她举到半空,冰冷掷到庭院雪中:“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吗?”
竹月的眼睛才从雪中挣扎出来,杀意剑刃就抵到脖颈。这把剑的尽头,尉迟媱眼中没有多余情分,她唇边甚至有笑,那种遭到背叛后,判下死罪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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