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98)

  寒风席卷,瞭望台的旌旗被撕扯得铮铮作响。尉迟媱浴血站在那里,摘下红梅点点的纱笠,挂在马鞍一侧。经过的风都吹不散凝结的红,她随手抓了把栈桥栏杆上的雪,擦拭枪刃的颜色。

  哀嚎声此起彼伏,她只是旁若无人。

  血味浓郁,她差点忘了自己天生属于这里。哀嚎算什么,钟离也很痛,比这还痛时,你们鸦宛,是否正举杯欢庆?

  散不开的阴冷怨毒,遮盖了她本来明朗澄澈的眼眸。已经很仁慈了,以前没有对阿云奴动过杀心,把他留在雪烬山也是知道他有本事自己离开。这些年鸦宛的巫兵吞掉了多少西门族人,在会变成疯犬的巫毒里不想拖累别人,绝大多数战士都清醒着默然自戕。

  濒死的族人会唱起北境的战歌,每一捧冰雪黄土,原本都只是一个父母膝前的安乐孩儿。

  她没有迁怒过这片会吞噬晟誉人的马道,尊重这片马道存在的意义,这是晟誉北境树立的最后一个和平关卡。哪怕这些年只能是由西门一族背负牺牲,她认了,京都的安危让她不能不守。

  可是退却了这么多,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钟离没有得罪过这片马道,他却为此戴上野兽才用的口笼。

  尉迟媱咧嘴轻笑,该杀,都该杀。

  沉重脚步声从鸦宛那边响起,步步靠近。又闻到了那种香料气味,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尉迟媱,这才像你,你们晟誉总是满口仁义道德,竟把好好一件完美的杀器,藏在铁笼里。”

  他不介意刚才死了多少人,跟现在眼前出现的这个尉迟媱比,那些都是值得的牺牲。

  她全身都因为杀气而亢奋。

  “阿云奴,你坏了规矩。”

  冷冽长枪,红白的纹饰虬结缠绕,刃下缨穗化成更黑的蛇,尾音尚未结束,枪尖已经闪到牛角毡帽的喉间。

  枪,拉开了尉迟媱与阿云奴的距离。

  他要发挥自己力量的长处,就得近尉迟媱的身,可是沁璧枪,才是尉迟媱最称手的兵刃。

  少年时拿不起阿爹的偃月刀,可是抡起长刀的刀法,尉迟一门最凶悍的长处,现在都化在了她的枪上。

  尉迟佑舍得教她,流着西门的血又如何,阿云奴说的没错,她就是完美的杀器。

  侧身让开沁璧,那枪的诡谲程度大大超出他的预计,枪峰陡转直上,竟一瞬挑开了他的牛角毡帽。

  羞辱地将毡帽兜在枪尖,尉迟媱挥掷了出去,任由那个牛首般的威风冠饰闷声砸在雪地。立在马上睥睨脚下偶然失神的对手,她舔唇嗤笑:“几年不见,你的姿色也是大不如前了,我当时也是看走了眼。”

  那张脸其实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是北境少有的艳丽绝色,却偏偏生做了一个男子。

  阿云奴脸色怒红,双拳握紧,反手拔出了背上的弯刀。

  晟誉有铁桶骑兵,鸦宛就有便于伏击战马的弯刀。

  “看来我的巫术,是真正用到了你的伤心处。”他敏锐地笑了,越熟悉的对手,就越默契地察觉到原因。

  “不巧,你的疯狼,让我的老虎饱餐一顿。”

  阿云奴笑容扩大,看穿尉迟媱的谎话,却不必挑明。

  长枪划破空气,晁虎三人站到闸口后面,暂未靠近。他们要单挑,谁冒然靠近都是一个死。

  阿云奴依靠手臂上的铁护,擦着枪刃侧身滑倒,在雪地上比他的猎犬还要敏捷,蜷起腰背顺利靠近了白术。弯刀贴近马腿的同时,尉迟媱的枪贯穿地下冰层,渐起的碎冰又迫着阿云奴不得不抬高上半身保护眼睛。

  毡帽已失,今日马道格外冰寒严酷。沁璧没有立即拔出来,而是霸道地嵌在冰中滑行,白术的力量带起整片寒冰,尉迟媱手里的枪将栈道冰面掀得飞起,她猛地甩出去,百千碎冰变成锋利的锥钉,尽数朝阿云奴打去。

  弯刀舞在半空隔挡,放下的时候,阿云奴稍有怔愣,抬指擦过颊边,铁指留下一道血痕。

  放在唇边,舌尖卷过,他脸上也终于染了疯意,盯着尉迟媱,一字一句:“你妻,到底美不美?”

  沁璧枪杀意滔天,白术疾驰而去,阿云奴手中的弯刀却挥向反方向。真是好马,能将银风狼远远甩在身后。弯刀插进雪中,他用全身力气压着刀。

  观战的安红豆:“小心!”

  阿云奴弯刀的把手尾端,竟猝然从雪地里拉起了一道埋藏的锁链。长链绊马,鸦宛的拿手好戏,白术的腿一被锁链上的尖刺割伤,尉迟媱就果断飞身落地。

  回身拍在白术络头,压下它刺痛的悲鸣和狂躁,从靴侧拔出匕首干脆斩断雪地锁链,再重拍马尾,让它奔回了安红豆的方向。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阿云奴从地上起身,不屑地笑一下:“它放弃了自己的主人,你的马预见了你的死亡。”

  “错了,它是知道没它我也行。”

  尉迟家战马的特性就是与主人共存亡,但是,只要主人不死,它也永远听命于主人。

  “没了马,你就会和在雪烬山一样,或者,你现在哭着向我求饶。”

  “阿云奴,我妻让我今日早些回家。”

  黑靴踏雪,溅起雪色泥泞,长枪扫起飞雪,兵器碰撞声里,巨响是一种命运般的对抗和擦伤,弯刀还是将一切都扛了下来。

  但枪刃飞转,蛇一样滑下弯刀,捅到他肩上。阿云奴撤步避让,枪尖的目标又根本不是肩,上挑看似只是借力,降下时却收放自如地砍到他腿上。

  阿云奴挨下这道重击,铁臂囚住了枪头,阴狠的目光直射尉迟媱。

  正中下怀的笑浮现嘴角,尉迟媱拎着枪身向前一投,阿云奴便重心不稳。她再重新攥抢回来,枪刃扎在地上,尉迟媱腾空而起,飞来三脚踹上阿云奴面门。

  可惜弯刀挡住,尉迟媱轻快落地,再迅速回枪,生猛一刺又将阿云奴逼退了近身位置。

  他喘息着站在远处,好枪法,她和枪是融为一体的,有别于男人用枪时的刚猛抓握,她更多的融汇了身体的惯性。敏捷柔韧是她的长处,这把枪,在她手里如刀似剑,兼有了刚猛和灵活,变化多端。

  “原来藏得这么深,你竟然不是用刀的,尉迟家的人,竟然已经不用刀了。”

  她腕间转枪,两下撇到身后,冰冷回他:“所以说你今天必死。”

  第129章 银针

  “我并没有得罪你。”他眼里的惊叹全都压下,笑着又补半句,“如果狼真的只是被你的虎吃掉的话。”

  “是啊,所以生病的,是我的小猫。”

  尉迟媱盯着他,恨意毫不掩藏。

  长枪再次向他攻去,阿云奴又举刀来挡,尉迟媱正不屑,阿云奴手中的弯刀却突然分成了一模一样的两把,同时一左

  一右握在手中,她收身已经来不及,弯刀卡住枪头的同时,那另一把忽然变换方向,果断刺穿了她的右肩。

  赵霁舟从尉迟媱背后看到血红的刀锋贯穿出来,忽然也喉咙腥咸,恨自己武学荒废。一个女人,何至于要上阵打成这样。

  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尉迟媱生冷握住阿云奴的手臂,也使出成倍的力气,将枪压下,扎穿阿云奴手臂的皮裘。

  血,一起滴到雪地上。

  阿云奴扛住臂上刺痛,从她肩头毫不犹豫地快速抽出弯刀,顿时血色成线,她的衣服被自己湿了半身。

  “你这对阴阳刀不错。”

  “本来打算留着对付偃月的。”

  “倒也没好到那地步。”

  简短几句话,尉迟媱麻木地转动手臂,仿佛肩上伤无关紧要,更没有分出一眼多看。她的力气依然不收敛,抽回的长枪横扫他腿脚。

  阿云奴已经深知沁璧的难缠,一味只有后撤。枪尖紧追戳刺,忽又转变方向对准他咽喉。阿云奴仓促后仰,枪尖就割下了他一缕头发。

  尉迟媱眼神下压,这次,目中瞄准了他没戴耳珰的耳朵。

  阿云奴却受不了了,远距离的对峙已经保持半个时辰,磨得没有耐心。他忽然弃刀,忍下肩上银枪的重压,凭巨大力气,撑开枪,凶悍得再次把尉迟媱扑进了雪里。

  她疯了吗?

  明明已经流了那么多血。

  雪地很快从尉迟媱右肩漫开湿热红色,而她眼中,却终于为这距离,扯开了正中下怀的邪笑。

  勾住阿云奴的小腿,猛地翻身把他压在下面,阿云奴错愕中,忽然是颇为享受的欣赏表情。

  尉迟媱满身沾着白色雪花,忽然拽了阿云奴的手,那条手臂上有一个之前被沁璧刺出来的伤口。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在生死之间的战场,阿云奴忽然觉得她的动作其实很温柔,像女人的蛊惑。

  抓着他的手腕拉到她耳朵旁边,风里这一幕,阿云奴心跳快得不止一点。血色和雪色里的女人,长发随风雪飘飞,他恍惚有点想到,此时动动手指的话,刚好就是风将她的鬓边发丝,送到自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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