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_吃栗子的喵哥【完结+番外】(102)

  她吵着,余光还一个劲儿往后厨瞪,北方人叫“拿眼睛夹人”,一边夹一边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招啊?吓着我家孩子谁负责?”等余光瞟见一双穿了蓝色布鞋的脚,那脚瘦,脚踝纤细,还白,不看脸就知道是个扶风弱柳的女人,比不得自己气势汹涌,顿时得意起来,抬头就冲着来人吼:“你们这什么店啊?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人都招啊?吓着孩子咋办?当心我举报你我跟你讲!”

  可这一抬头就有点儿后悔,老板娘平日里记性和眼神儿都不好,还大咧咧的,好像天生就不爱跟人计较,碰上结账的时候有零头,她一笔就给抹了,话也密,爱笑,谁说起她都是“好说话”,“没脾气”,还有点缺心眼儿。

  可这会儿,她没怒也没急,就歪着头看着那女的,脸上几块肌肉一变,整张脸一下子就变了。

  人本质上还是动物,尤其是本身动物性就比较强的人,那女的顿觉如芒在背,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气焰灭了大半,一边胡乱理着孩子的衣领一边逞强:“你看什么?”

  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收了势垂下眼,再抬眼时又是风和日丽。

  “不好意思啊姐。”她笑,“吓着您了,给您赔个不是,但有个事儿我得给你说一声。”

  她收了笑,向前一步看着女人的脸,轻声细语:“后院那位是我丈夫,是我家掌柜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人,要是再被我听见我不爱听的,不好意思,本店恕不招待。”说完退后一步,又笑了,“您慢用。”

  之后再没看那对母子一眼,转身回了后厨。

  那女的吃了瘪,坐在那儿阴着脸,拿着筷子在菜里头翻来搅去,又看儿子不顺眼,破口大骂,骂得儿子嚎啕大哭,一顿饭也吃不下去,没多久就走了,隔着菜场都能听见小孩儿的哭声和女人的叫骂。

  “守月哥你也太客气了。”等人走了,吃饭的男的对

  着后门说:“你自个儿身子还没好利索呢,那么高的树,万一摔下来可咋整?”

  “就是啊。”他老婆一扔瓜子皮,朝那对母子走的方向翻个白眼,“那么宝贝儿子,让她自个儿捡去呗!”

  敞着的后门传出一阵哑得像砂石磨过暖化了的土地的笑声,“没事的。”

  等小夫妻走了,店里没人了,老板娘又笑嘻嘻往后门溜。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困倦,也让人心中安宁,土地晒得松软,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满院子都是喵呜喵呜的叫声。

  她背着手磨蹭过去,倚在银杏树上傻笑着看几只猫咪把树荫里的人团团围住,跳上他膝盖,撑着他胸膛闻他的喉结和下巴,在他身上踩奶,还有几只吃饱了,也“吸”够了人,就翻开肚皮躺在阳光地里眯着眼睛打盹。

  她看了一会儿,蹭过去钻进树荫里。

  “那女的吓到你没?”她娇柔地笑,枕着他肩膀,一手揉上猫咪绵软的肚皮,和他一起抚摸。

  他咧开嘴笑,两边嘴角一起上扬,“嗯,吓坏我了。”

  “嘁。”她妖娆地白他一眼,“还跟我这儿发上嗲了。”张着嘴赖在他肩膀上,在他脖子上闻,迎着光看他耳根黑里透红。

  他也不说话,就低头抿着嘴笑,摸得猫咪呼噜呼噜叫。

  在这树荫底下,她终于现了原形,成了一只吃男人精血的狐狸精,千娇百媚地用鼻尖蹭他脖颈,嗅闻他越来越烫的皮肤上随汗液蒸腾出的“诚实”的气味,呢喃:“那我怎么补偿你?”

  他还是老实,叫她勾得发痴,喉咙干得发紧,可还是低着头傻笑,勉力咽一口唾沫说:“三点了,还要去接天天。”

  “哦……”她枕着他肩膀,慢慢露出一个坏笑,坐直了拍拍他肩膀,“去吧,刚好,我和点点一块儿把店里拾掇拾掇。”

  他还是笑着,就只别过头去,一下一下捋着怀里猫咪的肚皮,上扬的嘴角慢慢垂落,“嗯。”

  她两手往后撑着,眯起眼长舒一口气,边晒太阳边趾高气扬地命令:“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串糖葫芦!”可好一会儿身边都没动静。

  她伸长脖子凑过去看他另一边脸,噗一声笑了,“行了!逗你呢!一块儿去!”

  午后三点多,好多人还在午睡,就鸟儿在柳树上跳来跳去叫得欢腾,一阵微风拂过,带过来一阵唧唧啾啾的啼鸣和花草的芬芳,阳光明媚得让人能忘了这一生所有的伤痛,仿佛这世上一切都是静谧的,温柔而祥和的,不曾有过黑暗和寒冬。

  桥上的字早磨没了,可前几天不知道哪位领导晚上做梦,脑袋一拍让人到桥上又给这三个字上了一遍红漆,老漆叠上新漆,就算是八旬老妪穿上红衣裳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光彩。

  所以你站远了再看“叹息桥”三个字,心中的伤感会少一些,就像此刻站在桥下看那辆掉了漆的老自行车迎着夕阳和晚风开上桥,车把手上挂着猪肉的塑料袋在笑声里轻轻摇晃。

  打眼儿一看,你就看见一个黑衬衣黑裤子的男人,人高马大,黑黢黢的脸上最显眼的就是大白牙,身后坐着一个女人,一米七的个头儿还是被挡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两条纤长白皙的腿,和水蓝色裙裾一起飘扬。

  她一手搂着男人的腰,一手还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在那儿啃,就这嘴还不消停,迎着晚风全是她一个人的声音。

  车子最前头坐着一个小小子,也黢黑,一看就是从后头那坨大泥巴上揪下来的小泥巴,只有眼睛不一样。

  狐狸眼生在男孩子脸上太女孩子气,但也算得上表里如一吧,因为他是那样的敏感,细腻,心思重,坐在自行车最前头,两手扒着车把手,不肯往后靠,无论父亲在身后偶尔问起他什么,他都选择沉默。

  等自行车开下桥,开回家,父亲把他从车上抱下来,刚摸上他的头,他就呲溜一下跑到母亲那一边,抱着母亲的腿,揪着她的裙子把头别过去。

  “是爸爸呀,你叫爸爸呀。”母亲沮丧得近乎央求,可怎么拽他都没用,就往后躲,一个劲儿摇头。

  可男人从来都只是笑,笑得像被太阳晒过的干草垛子,不求回应的爱到了嘴边就只剩反反复复的“没事的”,铜墙铁壁一样高大的身体上滑稽地挂满了小书包,小衣服和花花绿绿的水杯。

  夜幕低垂,夕阳底下夫妻二人很快说起别的“大人的事”,这时候小小的男孩子才会一边走,一边用母亲的裙子挡着脸,偷偷看走在母亲身边的男人。

  第70章 番外三

  沉寂的筒子楼里有一户人家总是比所有人都更早醒来,因为这家是开小饭馆的,这家的男主人天麻麻亮的时候就起身,不惊动身旁熟睡的妻子,穿上衣裤去厨房烧水做饭。

  等水咕嘟咕嘟地开,水汽蒙在结了冰的窗户上,他已经包好了一笼屉包子蒸在锅里,准备热牛奶了。

  他站在灶台前,把前一天晚上打来的牛奶倒进奶锅,嚓的一声打开煤气,头也不回地笑:“醒了?”

  可背后通常情况下是没有声音的,要过好一会儿才有一连串小脚步跑远的声音,等他再回头,就看见用来切菜和擀面皮的小桌子上放了一杯热水,还在冒着袅袅热气,杯子旁边还有一个玩具大头兵,就是军绿色的塑料小玩意儿,你去北方菜场里总能碰着那么一两个小店,卖塑料枪啊,奥特曼面具啥的,这种塑料大头兵也有的卖,一卖一大盒,不值几个钱。

  但这些突然出现在厨房的大头兵们都被呵护得很好,擦得锃亮,一点儿漆都没掉,每次战斗姿势还不一样,举着枪,威武霸气地站在昏黄的台灯下,被缭绕的水汽包围。

  男人做好早饭,把厨房收拾干净,客厅已有熹微的光照亮。

  这时候他会去小房间,模仿起床号“哒哒嘀嗒”的节奏轻轻敲四下门,嘶哑的声音含笑:“袁天天同志,该吃早饭了。”等被窝里隆起的小山包开始动了,他就笑着走开,看不见掀开被子的小黑孩儿早就穿好的衣裤。

  客厅支好了餐桌,在孩子吃早饭的这阵子工夫,男人基本上在卧室,因为一旦发觉他不在,妻子就会醒,醒了之后就坐在床边,一只棉袜拿在手里,另一只还套在脚尖,睁着眼看着墙,像醒了又像在做梦。

  男人进来,给她把棉袜套上去,衣裤穿好,粗笨地翘着兰花指撩起一绺头发挡住她的颞骨,再用一个星星发夹固定住。

  她的黑头发长出来了,长到肩膀,底下的白发他就绾成一个发髻,月亮发绳上细碎的钻石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像他趁夜色褪去时抓了一把星星,点缀在爱人的发间。

  袁天天吃好了早饭,跳下椅子偷溜到卧室门口,借着昏暗的光,看到父亲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犹豫半天后小声问:“妈妈在干嘛?”还是没有称呼。

  男人看见儿子探出来的小脑袋,咧开嘴笑了,他说妈妈是嫦娥,夜里跑去了月宫,月宫很美,好玩儿的东西也多,妈妈玩儿得高兴了忘记回来,他就在这儿等妈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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