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太小,不明白哭有时候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幸福。
他不放心,偷偷跑出卧室,穿过漆黑的客厅,扶着墙看浴室里亮了一盏灯。
他看见大藏獒坐在浴缸里,身上也像一块儿一块儿缝起来的似的,妈妈弯着腰,袖子撸得高高的,裙子被水湿了个透,脸上也沾了肥皂沫子,一边轻揉他的头发,一边笑着说:“脏死了你!这么多洗发膏都不起沫子,给你把头发都剪光!”说完转过身,又往手心里挤了好多洗发膏,这时天天看见浴缸里的大藏獒动了,他抱着膝盖转过头,一动不动盯着妈妈看,可等妈妈转过身的时候他又把头低下去了。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在他头发上揉搓一边轻声絮叨,说这么多年了,深圳啥点心都比不上老胡桃酥,说猪肉又涨价了,还说过年卖牛奶的大爷不来,要去超市买……
她絮叨着,拿莲蓬头冲洗大藏獒头上的泡沫,没注意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她头转向哪儿,他眼睛就跟过去,在她脸上贪恋地流连,灰白得跟死鱼一样的眼珠子都活了,闪闪发光。
他看着看着,慢慢吻上她脸,吻在她唇角。
天天对这一幕陌生而熟悉,那个模糊的影子也曾经这样痴恋地吻上妈妈的嘴唇,当时她一点表情都没有,脸冷冰冰的,眼睛死气沉沉,可她没挣扎也没骂人,而现在,她跳起来啪一巴掌打在大藏獒背上,脸儿红了个透,耳根都红了,大喊:“你干什么!”可眼睛却像夏天清泉里的红锦鲤一样娇艳欲滴,灵动的尾巴一甩,漾出一圈水纹,漾到嘴角。
这可太令天天困惑了,他不光困惑,还困,揉揉眼睛再看大藏獒,被打了也乖乖的,于是放下心,回去睡觉了。
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一夜,卧室窗上的水雾散了又结,一朵又一朵在夜空绽放的烟花成了朦胧的光晕,亮了又灭。
床上女人一头湿发披散在光裸的背上,趴在男人身上,指尖轻抚过他结了大片汗珠的胸膛上凹凸的疤痕,倦得睁不开眼,还在贪恋地听他的心跳。
“叫姐姐。”她忍过眼里的热,支起脑袋下巴抵着他胸膛笑,男人也笑了,胸腔的震鸣震得她耳朵发痒,一双枯手抚上她背,使坏地在她腰臀揉出一片红,“妹妹。”
“黑猩猩,不听话,看我不打你。”她把脸埋在她颈窝,男人望着天花板,笑着沉静地听她闷闷的呜咽。
“你都忘了。”
“嗯。”他笑,他脖子上横亘了一条伤疤,只能用气音说话,“都忘了。”
“那你就是路过这儿,看我孤儿寡母的好欺负,你见色起意了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笑得更开,“嗯,我这种人,这辈子能和这么漂亮的女人睡一觉,那可
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谁让你说死字儿了!”女人一下子跳起来,撑在他上方怒火冲天瞪着他,可哭得肿泡泡的红眼睛睁都睁不开,到底是多了委屈,少了气势,翻身想从他身上下去,可他胳膊早把她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平直的深邃的眼睛一黑一白,在明灭的烟花里仰望着她,抚上她脸,抚去泪痕,滚烫的粗砺的掌心摩挲出又疼又痒的颤栗。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黑暗中嘶哑的声音像远方驶来的火车悠扬的汽笛。
“梦里我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森林变成荒山,看高楼变成冒黑烟的烟囱,身边的叔叔给我泡方便面,还给我加火腿肠,香得我流口水,他一直跟我说话,说他家里有个妹妹,可可爱了,我一定会喜欢,我才不信他,他就是想让我叫他爸爸,我心想我爸爸早死了,我才不会叫他爸爸,一会儿到了他家,找个机会我就跑,他泡给我的方便面我一口都没吃。”
“可我一到他家……”他在黑暗中笑,一手揉上怀里女人的头发,揉进她发间,“我就想我再也不走了。”
“我留下来,睡在她身边,偷偷亲她,怎么亲都不够,后来她看电视我就搬个凳子坐她旁边,她看电视,我看她,叔叔买给我的玩具我都先给她玩,我想让她高兴,我想把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
“再后来我梦到叔叔去世了,阿姨也走了,我好急,我要养她,要供她读书,钱好少,我每天睁开眼都在想,那一抽屉零钱该怎么支配,可我特别自豪,我把她养大了,养得好好的,皮肤白,头发也好,像一朵大牡丹花,是我一个人把她养大的,也是我一个人送她去上的大学。”
他笑着端详她的脸,像还沉浸在那个美梦里,女人啪嗒嗒的热泪滴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像龟裂的土地被雨水滋润一样陶醉,“最后她上完大学也没在外头找工作,就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我们一起开了个小饭馆,她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这么美的梦。”他痴痴地笑,“我想找。”
“醒了以后我就沿着梦里的路走,坐了火车,下了火车再坐公交车,找到了我和她一起长大的家,找到了我们开的饭馆,见到了梦里的人,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我们儿子就抱着汽水一桌桌地送,叔叔阿姨地叫,和她一样讨人心疼。”
“我就站那儿看,等人都走了才进去。”他笑,“小东西还拦着我,不让我进。”
他说完了,女人捂在他胸口撕心裂肺地哭,他撸下她头上的发带,静谧的白眼睛像清澈见底的湖泊,亲吻她冰冷的颞骨,脸颊,脖颈……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舔舐她的泪水,耳廓,覆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第69章 番外二
星月饭店好像和之前一样,但又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营业时间没变,一般就是到下午三点就打烊了,平日里你进去,也就看见老板娘和一个小姑娘忙进忙出,寒暑假和节假日还能看见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子在店里跑来跑去,看见你了,先腼腆地笑,然后软软地叫一声阿姨或者叔叔,帮你把椅子搬开,你要是吃饭的时候点了饮料,肯定是他给你送过来。
但不一样的是你好像总觉得多了个人。
饭店前门开在菜场,但后门儿对着一小片院子,堆着土豆啊萝卜什么的,还有腌咸菜的酱缸。
院子里种了毛竹和银杏,正午阳光好的时候,后门就打开,前后门对着穿穿风。
这时候你要是坐得靠后门近一点,就能听见后院有动静,要么是洗菜的水声,要么就是掰豆角的啪嗒啪嗒声,就是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说话,就算你探着脖子看,也只能看见个黑影子,偶尔晃一下。
倒是老板娘,不忙的时候就往后院跑,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一欠身,再直起身,手里的杯子就不见了。
她就这么倚着门,边嗑瓜子边絮叨,一头白发,发根却是黑的,风拂起发丝的瞬间你总能瞥见她娇艳的笑脸,有时候说高兴了干脆走到院子里,没一会儿,和穿堂风一起吹进来的全是她一个人的笑声和说话声。
“这两口子的话全让她一人儿说了。”常来的客人端着酒杯砸么一口,回头看一眼,脸上也带了笑。
只有在一波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你才能看见一个男人从后门进来,黑衣黑裤,天热了就是白衬衣,从来不穿短袖,人又高又壮,往那儿一站,感觉房顶都变低,灯都黑了。
可他进来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年轻人都爱玩儿手机,玩儿的投入了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他就这么拿着抹布,躬着腰,默默收拾一桌子的残羹剩饭,特别利索,也特别安静,一眨眼桌子就亮得反光,收拾完桌子就扫地,一点灰都不扬。
这么一圈下来,不仔细的人就觉得好像有人过去了,完了啥也没看见,有老人开玩笑说要是放到战争年代,那可是干秘密工作的料。
等到下一波客人来,店里就又是老板娘和说四川话的小姑娘在忙活了。
但来吃饭的也不都是熟客,有的也就是路过,下午一两点正是尴尬的时候,午饭过了,晚饭还早,一般的馆子难免冰锅冷灶的,也就这儿,只要开着门,饭菜啥时候都是热的,量大实惠,味道也好。
这会儿店里就两桌客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对母子,小男孩儿吃了几口就不老实了,拎着气球在店里晃悠,可店里地方小,气球只能贴着天花板擦,没劲,一转头看见后院的门开着,就出去了,一出去就开始放飞自我,好端端的气球叫他甩得呜呜响,一边甩一边在原地转圈,转着转着转晕了,一松手,气球悠悠地飘上天,飘到一棵银杏树上,卡住了。
他呆愣在那儿,仰着脖子,眨巴眨巴地看那气球从树上下来,飘过空地,飘回他跟前,细线末端绑了一束竹编的星星。
话说这当妈的,玩儿手机玩儿得带劲,一抬头孩子没了,再看后门,敞着,火急火燎冲到后院,没一会儿就扯着嗓子叫得跟防空警报似的:“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呐?这哪儿来的?吓死人了!”一边拽着儿子回来,一边在店里头大呼小叫,吵得身后一对小夫妻频频皱眉。